刘教练国王站在树下，数蚂蚁。
不是闲。
城里快没人了。
房子在，路在，王宫门口的台阶也在。
台阶下面，没人等他开口。
埃阿科斯（Aeacus）第一次发现，当国王有个很不起眼的条件：
得有人活着。
他统治的岛叫埃癸那（Aegina），以他母亲的名字命名。
他的父亲是宙斯（Zeus）。
这个出身，平时很值钱。
别人介绍自己，报父亲干什么。他介绍自己，可以报父亲管天气。
但在奥维德讲的这场灾难里，恰恰是这层关系招来了祸事。
赫拉（Hera）憎恨这座以情敌命名的岛，瘟疫降临。
先倒下的是牲畜，接着是人。
医生照料病人，也染上病。有人去神庙祈求亲人活命，祷告还没说完，自己倒在祭坛边。
城里不是没有葬礼。
是葬礼太多，连为死人哭的人都不够了。
埃阿科斯也祭祀。
祭牲却在刀落下之前先倒了。
他连一场像样的求救，都快办不成。
国王的身份救不了百姓，神的儿子这个身份，也没替他挡住满城的空屋。
他向宙斯祈求：
既然我是你的儿子，就把我的人民还给我；不然，让我也跟他们一起埋了。
这不是请父亲再给一块领土。
地还在。
地上没有人了。
雷声响起来。
旁边有一棵献给宙斯的橡树，树皮的沟里，一队蚂蚁正搬着粮食走。
它们没有停工。
城里的粮仓可能已经没人开门，树上的这一支小队，却还知道下一粒粮该搬去哪里。
埃阿科斯看着它们，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的城里，也有这么多居民就好了。
不是要求每个人都当英雄。
有的去种地，有的点炉子，有的推开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让这座岛重新有回答。
当晚，他梦见那些蚂蚁从树上落下来。
身体变大。
多余的腿收进去。
它们直起身，长成人的模样。
早上醒来，他还以为这只是梦给绝望的人发的一点安慰。
接着，宫里传来人声。
儿子忒拉蒙（Telamon）跑来，让他出去看。
门外站着一群人。
就是梦里的那些脸。
他们向他致意，承认他为王。
埃阿科斯给他们分了田地和空着的房屋。
这笔赏赐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每一间新分出去的屋子，都曾经有人住。
新居民有了家，旧居民却没有回来。
故事往前走了。
悲伤没有被撤销，只是门重新打开了。
这些人叫密耳弥多涅斯人，英语写作 Myrmidons。
一个成员，就是 a Myrmidon。
词源从这里讲。
英语这个名字，经拉丁语 Myrmidones，追到希腊语 Myrmidones／Murmidones。
古希腊语“蚂蚁”是 myrmēx，相关词干里能见到 myrmēk-。
于是，古人给族名讲出了一套“蚂蚁变人”的来历。
这叫用神话解释名字。
不能因此倒过来说，历史上真有一群人从蚂蚁变来；也不能把现代拼写拆成“my 是我的、mid 是中间”，现场给蚂蚁改户口。
可靠的路线是：
古代族名，进入拉丁语，再进入英语。
蚂蚁传说，是附着在族名上的古老解释之一。
在奥维德的叙述里，新居民保留了蚂蚁的勤劳、节俭和坚韧。
这几样，当时是优点。
他们会劳动，会保存劳动所得，也勇于守护自己的东西。
蚂蚁变成人，不等于人变得没有脑子。
后来到了特洛伊战争的故事里，密耳弥多涅斯战士最出名的统帅，是阿喀琉斯（Achilles）。
亲属关系也接得上：埃阿科斯的儿子珀琉斯（Peleus），是阿喀琉斯的父亲。
岛上的复兴传说，与英雄麾下的战士，就这样连在同一个家族里。
阿喀琉斯与联军统帅闹翻，不出战。
他的战士也留在营中。
外面战火越逼越近，帕特罗克洛斯（Patroclus）借了他的铠甲，率领这些战士去救急。
他们并不是一群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表情的木偶。
他们能打，会死，也会为同伴悲伤。
可是一个名字传到后世，常常比活过的人简单得多。
人的犹豫、恐惧和哭声都被省略。
留下的，只有“跟着统帅行动”的轮廓。
英语里的小写 myrmidon，后来有了另一层意思：
不加质疑、照着主人的命令办事的追随者。
常带贬义。
不是一般的忠诚助手，更不是夸员工靠谱的保险用词。
你称一个人为 myrmidon，往往是在说：他的手替别人干活，他的判断也交给别人保管了。
The ruler sent his myrmidons to silence the critics.
统治者派出爪牙，压制批评者。
这里被指责的，不是那个人站得够不够整齐。
是他肯不肯问一句：
这命令该不该执行？
刘教练在那个现代 myrmidon 身边添一句问话。
“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干？”
“不是我决定的。”
话说得很干净。
仿佛只要决定在别人那里，落下去的手就不是自己的。
可受伤的人，不是被一个抽象的“决定”碰到的。
有人开门，有人抓住他，有人把门关上。
命令不用长手。
总有人愿意把手借出去。
记这个词，可以先记那棵树。
空城旁，蚂蚁正把粮食往回搬。
在神话里，宙斯给它们人的身体，国王给它们田地和房屋。
到了英语的贬义里，人却把最难长出来的那一部分又交了出去。
自己的判断。
蚂蚁变成人，难在长大；人变成爪牙，只需把一句“为什么”咽回去。
树下的新居民，抬起了头。
他还没有领到第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