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她们循着血的气味来。
不是来劝架。
也不是来等一个道歉。
俄瑞斯忒斯（Orestes）杀了母亲，她们就追着他走。
换城没用。
进神庙，也不能当作已经结案。
她们叫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Erinyes）。
后来，人们又称她们 Eumenides。
意思偏偏是：
善意者。
好心的诸位。
先把词拆到该拆的地方。
希腊语 eumenēs，意为怀有善意的、友好的。
eu- 是“好、善”；后半与 menos 所关联的精神、心意等意思有关。
Eumenides 是以此形成的复数称号，经拉丁语进入英语。
因此，它不是 eu 表示欧洲、men 表示男人、ides 表示一群。
那样拆完，复仇女神就被你编成欧洲男子合唱团了。
她们恐怕不太高兴。
这个好听的名字，带着避讳与安抚的意味。
太可怕，不愿直接招惹，就用一个吉利的称呼来叫。
跟你看见一只龇牙的狗，声音忽然放轻，说“乖，好孩子”，有一点相通。
不是牙突然没有了。
是你希望它别用。
英语 Eumenides 仍主要是古典神话和文学里的专称，指这些女神，也见于戏剧标题。
不是遇见一个友善邻居，就称她 a Eumenides。
名字是复数，来历也有指定对象。
这一回，跟着埃斯库罗斯的《欧墨尼得斯》走。
俄瑞斯忒斯的父亲，是阿伽门农（Agamemnon）。
父亲远征归来，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及她的情人杀死。
儿子长大后，为父报仇，又杀了母亲。
阿波罗（Apollo）曾以神谕命令、支持他复仇，并为他作洁净。
按儿子的理解：
我照神说的办了。
按复仇女神的理解：
你杀的是自己的母亲。
神谕在这里没有变成一张所有神都认可的通行证。
天上，意见也不统一。
母亲的鬼魂唤醒追索者。
俄瑞斯忒斯从德尔斐逃向雅典（Athens），向雅典娜（Athena）求助。
复仇女神追来。
她们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嫉恶如仇、见坏事就管。
在这场戏里，她们坚守血亲之间的禁忌，尤其不能容忍儿子杀母。
俄瑞斯忒斯反问：母亲杀了父亲，为什么没见你们同样追她？
她们回答，夫妻之间不是血亲。
这个答案不一定让今天的人满意。
却把争端的结构露出来了。
双方不是只在争“谁杀了谁”。
他们还在争：
哪一种关系，应该受到最强的保护？
雅典娜没有一抬手，把旧神打出去。
她让双方陈述，设立审理杀人案的法庭，让公民组成的审判者投票。
地点是战神山，阿瑞俄斯帕戈斯（Areopagus）。
这不是历史档案里一次可以精确纪年的建院仪式，而是悲剧用神话讲述雅典审判秩序的来历。
先把刀停下，让理由进入同一场审理。
对追杀者来说，这已经意味着：
有人的决定，可能阻止她们继续追。
她们不只是来控告一个人。
她们原本拥有的权威，也坐上了被检验的位置。
阿波罗出庭。
他承认自己支持过杀母复仇。
这份承担，比把凡人推出来说“他自己领会错了”，要直接。
但他接着拿出的论证，远不公平。
他声称，父亲才是真正的生育者，母亲只是养育父亲播下的种子。
再举雅典娜从宙斯头中出生，来支持“可以有父亲而没有母亲”的说法。
这是剧中辩护者的主张。
不是生物学事实。
而且，这种辩法的方便之处也太明显：
当母子血缘挡住无罪判决时，先把母亲从亲缘定义里往外挪。
人没少生。
资格先少了一半。
雅典娜投票支持俄瑞斯忒斯，也说明自己站在父亲一边。
她宣布，票数相等时，被告获释。
最后计票，平票。
俄瑞斯忒斯得以离开。
这个结局可以让人看见审判如何替代无止境的追杀。
也必须看见，那座法庭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块毫无偏向的白石。
谁来定义血亲，谁的死亡更值得维护，谁有权规定平票的结果，都在里面。
把它写成“文明一来，坏脾气的旧神终于认输”，就把这场戏写薄了。
儿子获释了。
复仇女神没有高兴。
她们觉得被年轻诸神羞辱，自己的职分遭到剥夺，威胁给这片土地降下灾祸。
这是判决以后，真正难处理的一段。
人可以出庭、离开。
被判输了的力量，却还留在城里。
她们不是一纸命令就会消失的旧家具。
雅典娜也没有把“散庭”误当作“结束”。
她提出另一种安排。
留在这里。
得到居所，得到祭祀，得到城邦长久的敬重。
她们守护正当秩序的力量，不必被取消；只是不能继续沿着这个人的血迹追下去。
她们可以护佑土地的丰饶、家庭的延续，也可以让城中的人记得，越过边界会有后果。
说得直白一点：
雅典娜没有只劝她们“想开点”。
她拿出了让她们留下来的位置。
称呼可以柔和，安排必须实在。
复仇女神反复确认。
能得到什么尊荣？
城里的人会怎样对待她们？
她们的力量是不是从此就被轻视？
雅典娜一次次作答。
旧神终于接受，诅咒转成祝福，众人以火炬与仪式引领她们到新的居所。
这也是“善意者”这个称呼在这出戏中最有力量的地方。
它不只是给可怕的对象换一块好听的牌子。
是她们与这座城的关系，真的开始改变。
但牙没有被拔掉。
守护秩序的力量，仍然来自同一批让人害怕的神。
The Eumenides pursue Orestes after he kills his mother.
俄瑞斯忒斯杀母后，复仇女神追逐他。
这句英语里，用的是她们流传下来的称号。
它提醒我们：一个名字的字面意思，与这个名字所指对象的实际性格，未必完全相同。
“善意”不是对她们所有行为的简单介绍。
它带着人类希望与她们达成的关系。
不要伤害我们。
请站到我们这一边。
这两句话，并没有离恐惧很远。
雅典娜的安排里，当然有权力的手腕。
可是手腕在这里做成了一件事：让各方不用再靠下一具尸体继续说话。
判决没有让母亲复活，也没有让父亲回来。
它至少尝试让活人不必再自动接过上一代的刀。
最难的停战，不是让最后一个人倒下，是让还有力量动手的人有理由停手。
火炬向地下的居所移动。
方才用来追踪血迹的脚步，开始跟着引路的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