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夜里，有人喊了一声孩子的名字。
没有回答。
屋里的人又喊。
门外是黑的。
古希腊的成人，会拿一个名字吓唬不肯听话的孩子：
拉弥亚（Lamia）。
她会来。
英语 lamia，指古典传说中的女妖；在不同文学传统里，她可能吞食孩子，也可能以美貌诱惑青年。
先把来路摆清楚：
希腊语 Lamia → 拉丁语 lamia → 英语 lamia。
这里首先是一个古老名字与妖怪称谓的传承。
不是 la 表示女人、mia 表示吃人。
名字更深的来历有不同解释，也与古代某些动物称呼发生联系；没必要挑一个最吓人的，装成已经盖章的结论。
要认识这个词，先认识这位被叫作 Lamia 的人物。
她并非在所有版本中，都一出生就躲在孩子床底下。
有一条流传的故事，说她原来是利比亚（Libya）的女王。
美丽。
被宙斯（Zeus）爱上。
生了孩子。
接着，赫拉（Hera）的嫉妒落到她身上，她失去了孩子。
这个版本最刺眼的一笔，是神的情爱结在成年人之间，损失却落到了孩子身上。
孩子还不懂谁是天后，谁又得罪了天后。
更没有选择过自己的父亲。
这不是一场他们报名参加的争夺。
可他们被拿来支付它。
关于拉弥亚，古代记载零散，面貌也不统一。
有的强调她因失去孩子而嫉恨别人的母亲，有的把她直接当作吓人的吞食者。
还有后来关于蛇身、美貌幻影、取下眼睛的叙述。
这些可以分别讲，却不能全拴到同一个晚上，让一个女人依次经历失子、拔眼、变蛇、吸血，再说这就是一份完整无争议的古代履历。
这一篇只沿一条线。
失去自己的孩子之后，她开始伤害别人的孩子。
别的形状，先留在别的版本里。
她曾是一个会等待孩子回来的母亲。
后来，成了别的母亲等待孩子不归的原因。
中间这一转，不能用一句“她疯了”就关门。
因为那样写，既没有理解她的伤口，也没有看见她后来做出的伤害。
痛苦可以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走到悬崖边。
不能替她把从悬崖上推下去的人，改写成应该摔下去。
孩子没有偷走她的幸福。
别人的孩子活着，也不是在侮辱她死去的孩子。
把这个故事想成一条街。
这边的窗里，没有了孩子的声音。
那边的窗里，还听得见。
如果悲伤还有出口，她可以走过去，告诉别人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在这个阴暗的传说里，她渐渐无法承受别人的屋里还有声音。
她要让别处也静下来。
神话说，她抢走、杀害别人的孩子；后来的妖怪形象，又把这种伤害写成吞食。
“我也受过苦”，没有在这里结束苦难。
它找到了下一个人。
别把这个动作写成平衡。
一边少一个孩子，另一边也少一个，账面好像齐了。
人却不会因此复活。
拉弥亚没有找回自己的孩子。
另一位母亲，也开始面对空床。
那张床不会因为她知道拉弥亚的过去，就不空。
这是这则故事必须两头都守住的地方：
不抹掉她曾经受害。
也不让她曾经受害，盖住后来那个孩子的脸。
那宙斯呢？
在“拉弥亚来抓孩子”的恐吓里，他通常不用出场。
赫拉呢？
也不必每次被大人提起。
最后，一个女妖的名字承担了整套恐惧。
神的关系退到背景，失去孩子的女人成了床边故事里最清楚的怪物。
这当然不使她后来伤人变得无辜。
却让人看见，叙述也会挑选谁站在灯下。
有的人负责让悲剧发生。
有的人负责被后世记成悲剧的样子。
到了后来的古代故事里，lamiai 还可以泛指一类女妖，不再只是那位女王一个人的履历。
她们可能以漂亮女人的形象接近青年，最后显露危险。
于是现代英语文学里的 lamia，也常带着妖艳、吞噬、幻形等联想。
这说明，一个名字会扩展成一类形象。
不说明那位利比亚女王，真的在每一则后来故事里换个地方继续出场。
人物传说和妖怪类别，要留一道门。
不能谁长得像，谁就被拖进同一家户口簿。
The tale describes a lamia that preys on children.
这则传说描写了一只伤害儿童的拉弥亚女妖。
这是文学或神话语境的用法。
日常说一个人凶，不必非用这个词；更不要把现实里失去孩子的母亲和妖怪绑在一起。
故事写的是一条特定的黑暗路径。
不是说悲伤会让所有母亲变坏。
从词义上记，Lamia 是人物名字；a lamia 可以是这类女妖中的一个。
大写、小写之间，一个人的名字成了很多人的噩梦。
故事里，有两扇门。
第一扇门内，是拉弥亚自己孩子曾经睡过的地方。
第二扇门内，是她后来走向的另一个孩子。
读者可以站在第一扇门前，理解她为什么痛。
走到第二扇门前，就必须拦住她。
理解不是一路放行。
一个人的伤口，不能成为通往别人的许可证。
如果孩子还在，她也许会辨认出走廊里那一串脚步声。
轻的、急的、跑到门口又停住的。
可现在，她带给别人的，是听不见脚步的夜晚。
她失去孩子的时候，世界欠她一个回答；她伸手去抓别人的孩子时，那个孩子不欠她一条命。
窗里还亮着灯。
有人仍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