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勒克特拉(Electra)抱着一只骨灰罐。
别人告诉她,弟弟死了。
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回来时竟然能被两只手捧住。
她开始哭。
真正的弟弟,就站在旁边。
这不是鬼魂见面。
是假死计。
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里,俄瑞斯忒斯(Orestes)回乡复仇,先让人带回自己已经死亡的消息,再拿着骨灰罐接近王宫。
消息骗过了敌人。
也骗过了姐姐。
为了让仇人放松警惕,他们让一个一直在等亲人回来的人,先尝了一遍亲人永远不会回来的滋味。
她抱着空罐哭的时候,计策是成功的。
对她来说,世界却又塌了一次。
这一家的关系,得从头摆清。
父亲阿伽门农(Agamemnon),是远征特洛伊的联军统帅。
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留在迈锡尼(Mycenae)。
他们的孩子包括伊菲革涅亚(Iphigenia)、厄勒克特拉、克律索忒弥斯(Chrysothemis)和俄瑞斯忒斯。
这里的厄勒克特拉,是阿伽门农的女儿。
不是其他神话里同名的那位厄勒克特拉。
名字一样,父母不一样,别让两家的仇串门。
远征军在奥利斯(Aulis)受阻,不能顺利出航。
阿伽门农把女儿伊菲革涅亚带向祭坛,以换取出征的可能。
关于祭坛最后发生什么,古典传统有分歧:有女儿被杀的叙述,也有女神以鹿替换、将她救走的版本。
在这部《厄勒克特拉》的母女争辩中,母亲正是以“女儿被父亲杀死”来控诉丈夫。
她记住的,是那条出航的船背后少了一个女儿。
全军有了前程。
孩子没有。
十年战争后,阿伽门农回来了。
克吕泰涅斯特拉与埃癸斯托斯(Aegisthus)杀了他。
她与埃癸斯托斯的关系、权力安排、对丈夫的恨,交织在一起。
不能把她只写成替女儿讨债的纯粹母亲。
也不能一提她有情人,就把祭坛上的女儿从账里划掉。
这个家里的血,不从国王回家的那一天才开始流。
只是对厄勒克特拉来说,那一天最清楚。
她失去了父亲。
杀父的人,却继续住在家里。
弟弟还小,被送走保住性命。
厄勒克特拉留了下来。
她没有跟母亲的新生活和解。
她哀悼,谴责,拒绝把父亲的死说成已经过去的事。
宫里的人希望她安静。
安静,日子就像还能过。
她偏不。
如果大家只要继续吃饭、睡觉,杀人的那一天就能变成“不必再提”,那么她每天发出的声音,就是不给这座房子重新粉刷的刮刀。
这份坚持有力量。
也让她越来越难以从复仇以外,想象自己的未来。
妹妹克律索忒弥斯试着在现有处境下活下去。
厄勒克特拉看不惯。
但不能简单把妹妹写成软骨头。
一个没有权力的人,选择保全自己,也许正是她看得见的生路。
同样是父亲的女儿,面对同一座王宫,她们没有长出同一种活法。
厄勒克特拉把弟弟的归来当成希望。
她等待的,不只是亲人。
也是一个终于能让旧账被清算的人。
所以骨灰罐一到,她失去的才不只是弟弟。
她连明天要盼什么,都被人拿走了。
俄瑞斯忒斯终于认出了姐姐,也让姐姐认出自己。
空罐可以放下了。
活人就在眼前。
姐弟相认,喜悦来得猛烈,却没能把故事带去一顿团圆饭。
他们回来要做的事,还等在宫里。
俄瑞斯忒斯进入宫中,杀死母亲。
厄勒克特拉在外面听见呼声,催促弟弟继续。
然后,埃癸斯托斯也落入他们的手中。
父亲的仇,报了。
母亲的血,也流了。
如果只在这一刻写“正义终于到来”,屋里又有一具尸体,会被说得太轻。
英语 Electra complex,就是借了这位女儿的名字。
Electra 是人名;complex 在这里是心理学术语,指相互关联、带有情绪力量的一组心理内容,并非日常“事情很复杂”那么简单。
荣格在20世纪初提出这个名称,用来描述女孩对父亲的情感欲望及对母亲的竞争性态度。
中文常说“厄勒克特拉情结”或“恋父情结”。
这个命名不能记到弗洛伊德头上。
弗洛伊德没有接受这套对应命名。
更关键的是:
神话在先,心理学借名在后。
古代作者不是为了替20世纪的理论画插图,才写出这个女儿。
Jung used the term “Electra complex.”
荣格使用了“厄勒克特拉情结”这一术语。
这是历史上的理论名称,不是一张可以随手贴在人身上的诊断标签。
女儿亲近父亲,不等于她就有这个“情结”。
读厄勒克特拉的故事,也不能只说:她爱爸爸、讨厌妈妈,所以帮助杀了妈妈。
那样省掉了什么?
战争。
祭坛。
父亲的死亡。
母亲与情人的统治。
一个孩子被送走、另一个孩子留在仇人家中的漫长年月。
省得这么干净,当然只剩一个名词。
但人也快没了。
厄勒克特拉记得父亲的血。
母亲记得女儿的血。
她们争的,不仅是谁更有资格恨。
还是哪一场死亡应该被放在故事的开头。
从国王归来开始,母亲是凶手。
从女儿走上祭坛开始,父亲也不是清白的。
换个开头,不会自动洗清后面的人。
只是让那张被截短的账,重新展开。
我不想替厄勒克特拉补一个大彻大悟。
悲剧里的人,不会因为读者看见了两边的血,就忽然拥有轻巧的答案。
她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弟弟。
弟弟回来,却让她又少了一个亲人。
这个家里的复仇,每完成一次,就得再少一个家里人。
那只空骨灰罐还在。
屋里,已经不空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