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办完,父亲开始发东西。
不是嫁妆。
是刀。
女儿们刚刚被分给新郎,现在又被交代怎样杀死新郎。
一家人的婚事,前后安排得很周到。
唯独没有安排她们自己说一句话。
父亲叫达那俄斯(Danaus)。
他的五十个女儿,合称达那伊得斯姐妹,Danaids,也可见 Danaides。
单数 Danaid,就是其中一位。
这个名字的来路并不玄。
Danaus 是父名;-id 是英语在这个词里承接的后裔成分,追溯到希腊语的后裔称谓。Danaid 就是“达那俄斯的女儿”。
英语经拉丁语等承接这个称谓。
不是 dana 表示水,id 表示漏。
漏水的容器在故事后面。名字出现的时候,她们首先是某个人的女儿。
而在这场悲剧里,“谁的女儿”,几乎把“她是谁”全部盖住了。
达那俄斯有个兄弟,埃及托斯(Aegyptus)。
兄弟有五十个儿子。
一边五十个女儿,一边五十个儿子。
数字很整齐,亲属关系也不远:双方是堂兄弟姐妹。
但整齐的数字,并不表示这是一门皆大欢喜的婚事。
在古代不同叙述里,强迫婚姻、兄弟争斗、流亡与王权纠缠在一起。
这一篇沿《书库》的线往下讲:达那俄斯带女儿到了阿尔戈斯(Argos),侄子们追来,请求和解与婚配。
父亲答应了。
心里没有和解。
他怀疑对方的诚意,也记着被迫离开的旧恨。
桌上摆的是婚宴。
桌下压着家族的战争。
新娘被一一配给新郎。
有的按母系身份,有的抽签,有的连名字相近都能成为配对理由。
名单排好了,看起来很有秩序。
秩序有时真省事。
省掉的,恰好是当事人的意思。
入夜之前,达那俄斯把刀交给女儿们。
等新郎睡着,动手。
父亲当然可以说,自己是要保护女儿。
逃离被迫的婚姻,可以理解。
可他选择的办法,是先把女儿送进婚房,再让女儿承担杀人的动作。
他没有站到五十个侄子面前拔剑。
他让自己的女儿,走到五十张床前。
夜深了。
四十九个新郎,没有再醒来。
只有一个人活着。
林叩斯(Lynceus)。
他的妻子许珀耳涅斯特拉(Hypermnestra),没有执行命令。
《书库》给的理由很具体:林叩斯尊重了她保持贞洁的意愿。
不是一句空泛的“他人不错”。
她不愿意,他没有强迫。
在一整场别人替她决定的婚事里,有一个人停下来,承认她说“不”算数。
她也停下来。
没有把刀落下去。
天亮后,父亲发现少了一个死人。
多了一个不听话的女儿。
达那俄斯把她关了起来。
这一幕最冷的地方,不是父亲生气。
是他检查昨晚结果的标准。
别的房间死了人,任务完成。
这一间没有死人,出了问题。
如果把女儿的行动只看成服从与违抗,那么她为什么放下刀,就不需要听了。
在父亲的账上,她救下一条命,记成了一次抗命。
故事没有到牢门就停。
在《书库》这条叙述里,父亲后来让许珀耳涅斯特拉与林叩斯正式结合。林叩斯接着成为阿尔戈斯的统治者。
其余姐妹在神的安排下得到洁净,之后又有婚配。
这和许多人最熟悉的“姐妹们下地狱,一直倒水”并不是同一段文字里紧接着发生的完整流程。
古代神话没有一本统一盖章的总账。
另一条广为流传的惩罚传统,把杀夫的姐妹放到了冥界。
她们不停地取水,倒进一个留不住水的容器。
水进去。
水又漏走。
再去取。
没有“已经够了”的那一天。
英语文学提到 the Danaids,常常就在调动这幅画面。
因此,读到“达那伊得斯的劳动”或“达那伊得斯的容器”一类典故,读者会想到徒劳、填不满、不断耗损。
但 Danaid 本身首先是人物称谓,不能随手把任何没效率的工作都直接叫一个 Danaid。
词条要记准。
故事也别只剩一只桶。
不然,父亲怎么把女儿推到婚房门口,刀怎么到了她们手里,那个放下刀的人又为什么坐牢,全没了。
只剩一句:
“看,办坏事,要受罚。”
刀是谁发的,倒不在画面里。
The painting depicts the Danaids filling a leaking vessel.
这幅画描绘达那伊得斯姐妹向一个漏水的容器里灌水。
这是一句介绍画作的英语。
不是赞成判罚,也没有替杀戮开脱。
四十九个人的死亡是真的故事后果,女儿们受到的操控也不能因此消失。
一个人被安排去做恶事,不等于他做出的伤害就不存在。
但若只盯着握刀的那只手,也会让发刀的人轻松退场。
如果画家把背景多留一点,我想把婚宴也放进去。
不是添一场现代公司的晚宴。
就画原来那场。
杯盘还没收。
父亲坐在上首,女儿们准备离席。
刀很小,藏得进衣服。
命令很短,讲得完。
后来她们要一趟一趟偿还的东西,在这一刻交到手里,竟然轻得像一件随身物品。
许珀耳涅斯特拉那一间,天亮了。
林叩斯还活着。
她没有赢过父亲,也没有提前知道自己将来会得到什么。
她只是没有把昨夜那个人,当成父亲名单上的一个数字。
门外有人来。
那把没有用过的刀,还在屋里。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