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酒。
桌边有人哭。
这里是斯巴达,墨涅拉俄斯(Menelaus)和海伦(Helen)的家。
特洛伊战争已经结束。
可不是每一个打仗的人,都回来了。
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来这里打听父亲的消息。
别人家的男人已经坐回餐桌。
他爹,还在海上。
席间说起旧事。
说起那些一起打仗的人。
说起失去的人。
酒杯旁边,眼泪多起来。
海伦拿出一种药,加入酒里。
《奥德赛》第四卷写它能让人暂时忘却悲伤。
英语里有一个文学用词,跟这杯酒连着:
nepenthe,忘忧药;能使人忘却忧伤的东西。
这个词也能往里拆。
古希腊语里的 nē-,是否定成分;penthos,是悲伤、哀痛。
合起来,就是没有悲伤、消除悲伤。
荷马用的相关形式,修饰那种药。
后来经拉丁语,成为英语里的 nepenthe。
不是某位女神叫“奈潘西”,把自己熬进锅里。
名字说的,就是它要拿走什么。
拿走悲伤。
荷马把药效写得很猛。
喝下去,在那一天里,即使遭遇极惨的亲人之痛,也不会落泪。
想一想这个宴会。
故事没改。
死去的人没有起身。
失踪的人没有敲门。
只是活着的人,忽然不哭了。
像有人从桌底伸手,把悲伤的声音关小。
杯子还在。
喉咙还在。
刚才堵在喉咙里的那块东西,暂时不顶了。
这药,故事说是海伦从埃及女人波吕达姆娜(Polydamna)那里得到的。
埃及在这段叙述里,是有许多药物和医者的地方。
可诗里没有给我们一张今天能去配的药方。
你可以记这杯酒。
不能据此说,某种现实药物就是它。
神话最会留配方空白。
一空,就够后人争几千年。
海伦加药以后,宴会继续。
她讲起奥德修斯的往事。
这件事值得停一下。
他们还能谈起过去,却不再被同样的悲伤压住。
所以 nepenthe,不宜一股脑解释成“全部记忆清空”。
它最要紧的,是消愁。
伤心那部分,暂时放下。
事情本身,不一定从世界上消失。
英语后来把它用宽了。
不一定真是药。
能让你忘忧、得到片刻抚慰的东西,也可以在文学里叫 nepenthe。
Music was her nepenthe after a difficult day.
难熬的一天过后,音乐成了她的忘忧之物。
一个人的音乐。
一个人的海边。
或者深夜终于没人问话的一张椅子。
刘教练不急着骂那杯酒。
有时候,人得先喘口气,才有力气继续找。
只是别把“不哭了”,当成“事情解决了”。
饭桌安静下来。
忒勒马科斯的父亲,还没有回来。
眼泪可以停一天。
门口那双等人的眼睛,不能跟着撤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