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弥亚(Lamia)出场的时候,
不是妖怪。
不是吃小孩的女魔头。
她原本是个女人。
而且身份不低。
漂亮。
有地位。
有自己的生活。
后来,
她遇见了宙斯。
后人记住她的时候,
往往已经不再叫她女人。
而叫:
拉弥亚——吃孩子的怪物。
可我一直觉得,
如果只看结局,
这个故事会看反。
真正值得问的不是:
她后来为什么那么可怕?
而是:
一个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最后才会变成别人嘴里的怪物?
我们以后叫她:
拉姐。
拉姐和宙斯在一起的时候,
大概真的很幸福过。
这一点我愿意相信。
因为如果一段关系从头到尾只有恐惧,
后面的恨不会那么深。
最狠的恨,
很多时候不是来自陌生人。
来自:
我曾经真的相信过你。
宙斯来的时候,
拉姐会等。
也许梳头。
也许换衣服。
也许让侍女早点下去。
远处一有脚步声,
她就知道:
是不是他。
女人真正爱上一个男人以后,
会记住很多没用的东西。
他走路的声音。
他喜欢坐哪里。
喝水用哪个杯子。
进门先抱人,
还是先说话。
这些东西看起来没什么用。
后来分开以后,
偏偏都是最折磨人的。
有一天,
宙斯来了。
拉姐问:
“今晚留下吗?”
宙斯停了一下。
“不能。”
拉姐没追问。
只是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男人说“不能”的时候,
背后可能有很多理由。
王权。
婚姻。
战争。
赫拉。
奥林匹斯山。
可对等在房间里的女人来说,
所有理由最后只剩一个:
他还是要走。
后来,
拉姐有了孩子。
这一下关系变了。
以前宙斯来,
她等的是男人。
后来宙斯来,
她可能更多会说:
“你看看孩子。”
孩子睡着的时候,
她把声音放低。
“今天会叫人了。”
“刚才摔了一跤。”
“最近晚上总醒。”
宙斯也许会抱一下。
逗一会儿。
甚至很喜欢。
然后,
他还是走。
这就是很多关系真正开始变味的地方。
男人以为:
我们还是相爱。
女人心里想的已经变成:
这个家到底算不算你的?
对宙斯来说,
拉姐是生活的一部分。
对拉姐来说,
宙斯慢慢变成了:
生活本身。
这两种爱,
看起来很像。
其实差得很远。
赫拉最后还是知道了。
我现在写赫拉,
越来越不愿意把她简单写成:
“善妒的老婆。”
那太轻了。
她是王后。
每一个宙斯外面的女人,
都有可能生出新的孩子。
每一个孩子,
都可能带来新的血统。
新的继承。
新的政治关系。
所以赫拉看那些女人,
看的不只是情敌。
也是:
风险。
问题是,
赫拉没法轻易动宙斯。
于是很多时候,
她把手伸向:
女人。
或者孩子。
拉姐最惨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和宙斯之间发生的事,
最后由谁付账?
不是宙斯。
是她。
是孩子。
后来,
孩子没了。
至于不同故事里,到底怎么没的,
以后放进附录。
正文里,
我只想写一个母亲收到这个消息的瞬间。
房间里很安静。
有人站在门口。
不敢进。
拉姐坐在床边。
抬头。
“孩子呢?”
没人回答。
她又问一遍。
“孩子呢?”
侍女低下头。
那一瞬间,
一个女人会不会先是不相信?
不是哭。
不是叫。
只是:
不信。
她起身。
往门口走。
有人想扶她。
被她甩开。
“我要看。”
没人敢拦。
她走得很快。
裙角拖在地上。
鞋甚至掉了一只。
后来终于看见。
然后,
世界突然没声音了。
人遇到真正大的痛苦时,
有时候不是尖叫。
是:
什么都听不见。
她蹲下来。
伸手。
可能摸了摸孩子的脸。
还是熟悉的脸。
只是:
不动了。
昨天还在叫她。
今天没有。
这时候如果有人在旁边说:
“节哀。”
我觉得这两个字特别残忍。
节什么?
怎么节?
一个母亲连孩子都没了,
你跟她说:
控制一点。
拉姐没有控制。
她疯了。
至少,
后人说她疯了。
这句话特别方便。
一个女人开始失控,
大家就说:
她疯了。
很少有人继续问:
她为什么疯?
她开始睡不着。
或者不愿意睡。
因为闭上眼睛,
就是孩子。
有一些后来的说法甚至让她失去了正常睡眠的能力。
她一直醒着。
一直看。
一直想。
这太符合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了。
她可能坐在黑暗里,
听见走廊有脚步声。
猛地回头。
不是。
半夜听见孩子哭。
冲出去。
什么都没有。
再回来。
继续坐。
这样的夜,
一个。
两个。
十个。
一百个。
宙斯来过吗?
也许来过。
这是我最想写的一场。
门开了。
拉姐没有回头。
宙斯站在后面。
很久。
“拉弥亚。”
没有反应。
再叫。
“拉弥亚。”
她终于开口:
“你知道了吗?”
宙斯没有回答。
有时候男人不回答,
就是回答。
拉姐站起来。
转过身。
眼睛已经完全不像以前。
“你不是神王吗?”
宙斯看着她。
“你不是能打雷吗?”
“你不是能决定战争吗?”
“你不是能救人吗?”
她一步一步靠近。
“那你把孩子还给我。”
这句话,
宙斯答不了。
拉姐笑了。
不是开心。
是那种人已经被逼到尽头以后,
突然觉得整个世界特别荒唐的笑。
“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宙斯脸色变了。
这大概是一个女人极少数真正刺中神王的地方。
不是骂他好色。
不是骂他无情。
而是:
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权力最怕这种问题。
一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神。
偏偏在真正爱过他的女人面前,
突然变成:
一个什么都救不回来的男人。
拉姐继续问: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宙斯没说话。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回去?”
还是没说话。
“为什么你每次说爱我,最后留下来的都是我?”
这次宙斯终于说: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每次听到男人说:
“事情没那么简单。”
都觉得后面通常要开始复杂了。
拉姐却突然很安静。
她点点头。
“对。”
“你的事情都很复杂。”
“我的孩子倒是死得很简单。”
屋里没人再说话。
我甚至觉得,
如果这场对话真的发生过,
宙斯那天应该没待多久。
因为有些女人哭的时候,
男人还能抱。
骂的时候,
还能解释。
真正可怕的是:
她突然不需要你的解释了。
后来,
拉姐越来越不像以前。
她看到别人抱孩子,
会停下来。
孩子在笑。
母亲低头哄。
她看很久。
久到别人开始觉得不舒服。
再后来,
关于她的故事越来越黑。
有人说她开始夺走别人的孩子。
有人说她吃孩子。
有人说夜里专门寻找婴儿。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最后在传说里变成:
所有母亲都害怕的怪物。
这转变太狠了。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
这些故事到底是在讲拉姐,
还是在讲人类怎么理解一个彻底崩溃的女人?
一个女人如果温柔,
大家说:
好女人。
如果痛苦,
大家说:
可怜。
如果她的痛苦开始伤到别人,
大家马上改口:
怪物。
事情就干净了。
怪物不需要被理解。
怪物只需要被消灭。
她以前是谁,
也没人关心了。
更没人记得:
她也曾经梳好头,
等一个男人来。
也曾经抱着自己的孩子,
觉得人生其实还不错。
也许她还跟宙斯说过:
“你看,他眼睛像你。”
后来同一双眼睛,
再也睁不开。
拉姐变成怪物以后,
宙斯的生活却还在继续。
奥林匹斯山照样开会。
战争照样打。
赫拉还是王后。
只有拉姐,
永远停在那一天。
这可能才是男女关系里最黑的一面。
一段关系结束以后,
两个人付出的代价,
从来不一定一样。
有人失去:
一个情人。
有人失去:
整个世界。
多年以后,
有人在夜里听见孩子哭,
会说:
小心拉弥亚。
母亲把孩子抱紧一点。
关好门。
那个名字慢慢变成了恐怖故事。
没人再问:
拉弥亚自己的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