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事,
得先从老赫说起。
老太阳神。
天上管太阳的位子,
早就换了人——
如今是阿波罗。
老赫是上一代。
位子被王家的儿子接了,
他什么都没说。
老的神不死,
只是没人再提。
没人再提,
是活人受的凌迟。
他退是退了,
眼睛没退。
日头每天从天上过,
什么都能照见。
他照了几万年,
从不多嘴。
太阳只管照,
不管说。
可不说,
不代表不记。
他在等。
等一桩丑事。
王家的丑事。
要丑,
就丑到家的那种——
一个屋檐下出来的两兄弟,
同一个女人。
弟媳妇,
和当哥哥的。
全奥林匹斯再找不出
比这更丢王家脸面的配方。
这一天,
日头照进了匠哥的窗户。
老赫看见了。
他去了埃特纳,
落在工坊门口。
他跟匠哥说的是:
这种事发生在干活的人家里,
我看不过去。
这话不假。
可他照了几万年,
看不过去的事多了——
独这件,
他说了。
网落下来的那一刻,
莽哥的第一反应是挣。
挣不动。
再挣。
网纹丝不动。
越挣越紧。
他停下了。
躺在那张看不见的网里,
他忽然生出个念头:
这网,
打得是真好。
他一辈子跟兵器打交道。
什么货色,
上手就知道。
细得看不见,
挣不脱,
越挣越紧——
全山只有一个人
打得出来。
他弟弟。
那个被扔下天的弟弟。
躺在网里,
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弟弟掉下去那天,
全山都在看。
有人惊,
有人叹,
有人笑。
他笑过没有?
笑过。
那年他也不大,
跟着笑的。
全山都笑过。
这网,
是那一天的利息。
第二天早晨,
匠哥回来了。
回来先做的不是别的——
站在家门口,
请众神来看。
男神仙来了一院子。
女神们一个没来。
阿波罗指着网里问小赫:
「换了你,
你干不干?」
小赫看了看网里的爱姐,
答得干脆:
「能跟她躺一块儿,
被网住也值。」
满场笑翻了。
笑得最响的,
是阿波罗——
接了老赫位子的那个。
老赫在日头上看着,
没下来。
这一场热闹,
火是他点的。

莽哥也笑了。
跟着笑,
笑话就不全是你的——
这道理他从小就懂。
可笑着笑着,
他看了她一眼。
她没笑。
没哭。
没解释。
下巴抬着。
他那笑,
突然就挂不住了。
她的不解释,
比他的笑硬。
他收了笑。
从那一刻起,
他跟她站在了一边。
波塞冬拨开人群进来。
海家的。
跟莽哥有旧账——
战神山上那一条命,
罐兄弟那两条命,
都还在海家的账本上
躺着。
他把匠哥拉到一边。
面子,你赢了。
里子,早没了。
放了吧。
让他赔。
多少,我担保。
句句是劝。
字字是刀。
莽哥躺在网里,
听得明明白白:
仇人替你说情,
比骂你狠十倍。
担保的不是钱。
是把「莽哥欠海家」
这四个字,
钉进全山的耳朵里。
他宁可挨罚。
可他躺在网里,
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海家这账记了这么多年,
收利息,
收得这么体面。
网收了。
莽哥赔了。
赔得痛痛快快——
痛快的里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什么滋味。
过了几天,
莽哥在山上碰见弟弟。
匠哥拄着锤,
没躲。
莽哥站住,
看了他半天,
说:
「网打得真好。」
匠哥说:
「嗯。」
这是这哥俩这辈子,
唯一一次
像兄弟的对话。
这里跑个题。
丢脸这件事,
账是这么算的:
丢的时候,
万人围观。
捡的时候,
一个人弯腰。
脸丢的时候全山都在看,
捡的时候只有你自己。
围观的看完了,
回家吃饭了。
笑话传三天,
就淡了。
可被围观的那个人,
要带着那张网
过一辈子。
所以你看那些
当众被撕的人,
往后只有两条路:
要么一辈子躲着人。
要么——
干脆不躲了。
莽哥选了后者。
回来。
匠哥和爱姐的那个家,
就这么散了。
散得很安静。
一纸订单,
签的时候没人问,
散的时候没人留。
爱姐去了海边的岛,
说是静一静。
莽哥回了军营。
全山都以为这俩人,
到这儿就完了。
她从岛上回来那天,
没回那个散了的家。
直接来的他这儿。
莽哥开门。
她说:
「这下好了。」
「好什么?」
「全山都看过了。」
她说,
「往后,
不用躲了。」
——网那一收,
收走了她的婚,
收走了他的脸。
剩下的两个人,
反倒没人能再安排了。
往后山上再提起那一网,
笑的人越来越少。
不是笑话不好笑了。
是笑话里的两个人,
还在一块儿。
笑话这个东西,
得当事人散了
才好笑。
当事人不散,
笑话就成了——
他们俩的事。
全山围观的羞辱,
成了他们关系的公开认证。
丢的是脸。
到手的是人。
夜里,
莽哥屋里的灯
照样亮到很晚。
屋角那口铜罐旁边,
多了半间屋子的笑声。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