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哥的老巢,
不在奥林匹斯。
在色雷斯(Thrace)——
北边,
山硬,
风硬,
人更硬。
文明世界管那儿叫
蛮荒之地。
莽哥管那儿叫:
家。
奥林匹斯不给他好脸。
山上开会,
他坐末位。
他说话,
没人接茬。
诗人编段子,
十段里有八段
拿他开涮。
色雷斯不一样。
他一进村,
全村的狗都认识他。
火堆边给他留的位置,
是上首。
色雷斯人敬他,
敬得特别实在。
酒是烈的,
端上来就一个字:
「喝。」
没有客套。
小孩跟他摔跤,
摔赢了给肉吃。
大人把他画在盾牌上,
孩子起名叫他的名。
给他立的庙里,
没有诗人唱他的坏话。
只有血,
和酒。
在奥林匹斯的饭桌上,
他嗓门大,
人嫌吵。
在色雷斯的火堆边,
他嗓门越大,
人越亲。
人还是那个人。
嗓门还是那个嗓门。
奥林匹斯嫌的那个,
和色雷斯供的那个,
是同一个莽哥。
这时候你要问了:
色雷斯人为什么
天天打仗?
抢草场,
抢牲口,
抢山头。
东边的村和西边的村,
仇是爷爷辈结下的。
没人记得起因,
只记得要报。
你再问:
莽哥不是战神吗?
他一句话,
两边不得停手?
问得对。
他停过吗?
没有。
有一年,
两个部落真要讲和了。
长老们坐下来,
肉也割了,
酒也上了。
那年莽哥的庙,
香火眼见着淡了——
不打仗,
没人来求战神。
讲和宴办到第三天,
出事了。
军营里丢了一只羊。
乱子姐正好路过。
三句话不到,
长老们分成三派。
第四天,
又打起来了。
庙里的香火,
又旺了。
这里跑个题。
靠打仗吃饭的神,
最怕的不是打败仗。
是和平。
和平是战神的淡季。
人间也一样。
多少行当靠问题吃饭,
问题解决了,
饭碗就没了——
所以问题
永远不能解决。
卖伞的不盼天晴。
供战神的地方,
仗就不能停。
莽哥看得懂吗?
看得懂。
他还动过一回心。
山脚下有个村子,
十年没打仗,
人丁一年比一年旺,
可庙塌了半边。
他站在塌庙前,
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邻村,
喝了顿酒,
说了几句话。
第二年开春,
这个村子又打起来了。
庙,
修好了。
他跟自己说的是:
「我不点火,
他们自己也会打。」
每个靠这个吃饭的,
都这么说。
所以色雷斯的人
一年一年少。
仗不停,
人少。
人少,
剩下的更怕,
更要求战神。
香火更旺,
仗更不能停。
这个圈,
莽哥坐在正中间。
奥林匹斯嫌他血腥。
色雷斯供他英武。
色雷斯人不知道的是——
他们的战神最怕的,
是他们不打。
每年开春,
他回色雷斯。
村里人少一圈,
酒照敬,
庙照修。
火堆边,
他给小孩讲打仗。
讲得最起劲的,
都是打赢的。
打输的那些,
他不讲。
小慌坐在车辕上,
也不提。
火堆边听故事的孩子,
一年比一年少。
他肚子里的故事,
一年比一年多。
奥林匹斯笑他:
堂堂嫡子,
去蛮荒之地落户。
蛮荒之地给了他一样东西,
奥林匹斯从来没给过:
敬。
他收下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
这份敬的价码——
招牌是挂起来了。
可招牌底下的人,
一年比一年少。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