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哥有个闺女,
叫阿尔喀珀(Alcippe)。
闺女落地那天,
他把矛靠在墙边,
空着手抱的她。
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
手里攥着东西,
是多余的。
莽哥疼闺女,
全山都知道。
闺女小时候怕黑,
他打仗回来,
甲都不卸,
先在她屋门口
站一会儿。
闺女大一点,
他用矛杆削了把木剑,
手把手教她握:
「闺女家的,
得会护着自己。」
全山笑他:
战神在闺女跟前,
没脾气。
他听见了,
不恼。
闺女,
就是他的脾气
存放的地方。
要说这桩案子,
得先交代一笔旧账。
当年老辈分家:
天归宙斯,
海归波塞冬,
地底下那份,
归了那个不该名的。
海家嘴上不说,
心里一直觉得,
自己分的是二等封地。
前年罐兄弟——
也是海家的种——
死在莽哥那档子事上。
动手的不是莽哥。
可海家算账,
不看手续:
两条命,
记在莽哥头上。
海家的儿子们放过话:
「账,
不能光记在儿子头上。」
那天闺女从泉边回家,
路上被堵了。
堵她的是海家的儿子,
哈利洛提俄斯(Halirrhothius)。
「你爹欠我家两条命。」
他说,
「今天,
先收点利。」
闺女是战神的闺女。
她没哭。
她抓,
她咬,
她拼了命地挣——
对方的胳膊上
落下三道抓痕,
手腕上
一排牙印。
她到底没挣过一个
海家的壮汉。
中间那一段,
笔不伸进那扇门。
只写门外:
天上有一片云,
正好飘过去,
把太阳
遮了一会儿。
莽哥是顺着闺女
每天的路线找过来的。
闺女坐在泉边的石头上,
袖子撕了半截,
胳膊上全是
青紫的指痕。
不哭。
不说话。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枚海家的铜扣。
看见爹,
她把手摊开,
说了第一句话:
「爹。
他说咱家欠他家
两条命。」
莽哥问:
「人呢?」
闺女抬手,
指了个方向。
他抄起矛,
出了门。
哈利洛提俄斯
没跑出十里地。
矛从后头追上去,
把他钉在地上。
就一刀的事。
莽哥拔出矛,
往家走。
走到半路,
天上下起雨来。
海家这回没打上门。
海家算过账:
跟王家比拳头,
未必赢。
比法——
能当着全山的面,
削王家的脸。
杀人偿命这四个字,
海家要的不是命。
是让嫡子戴上
「杀人犯」三个字。
波塞冬把状子
递到了宙斯案前。
宙斯看了,
批了俩字:
开庭。
王的算盘也明白:
压不住的事,
就走程序。
程序,
是王权的挡箭牌。
开庭那天,
雅典(Athens)城外的山头,
神仙来得比过年还齐。
传票是小赫送的——
顺路。
主持庭审的,
是法姐。
正义女神忒弥斯(Themis),
老泰坦一辈,
管天的规矩。
开庭得请她:
没有她,
庭不算庭。
她身后坐着仨闺女——
DK、小诺、小宁,
时序三女神,
管记录。
陪审席上,
阿波罗在,
月亮姐姐在,
匠哥在,
爱姐在。
雅典娜(Athena)也在。
从头到尾,
她没说话。
——这山头在她的城外。
往后千年的庭,
都开在她的地界。
门口站着权和力。
王也来了,
坐正中。
莽哥这边,
一个家人都没有。
妈没来。
王是来了——
可王是王,
爹是爹。
海家先陈述。
状纸一套一套:
杀人偿命,
天理昭昭。
轮到证人。
老赫被传上来。
远古太阳神,
赶了一辈子日头的车,
天底下没有他
看不见的事。
「我看见了。」
老赫说。
泉边,
堵人,
「两条命」那句话,
闺女的三道抓痕,
那一排牙印,
还有那一刀。
他说完,
补了一句老神的做派:
「我只说我看见的。」
物证也呈上来了:
一枚海家的铜扣,
和闺女胳膊上的指痕。
轮到莽哥。
莽哥不会说话。
他就一句:
「他动了我闺女。」
法姐
问了他一个问题:
「若再有一次,
你还杀吗?」
全庭都替他捏把汗。
这题有标准答案。
莽哥答:
「杀。」
庭上静了很久。
法姐敲了敲天平:
投票。
无罪。
神仙们头一回知道:
原来杀人的理由,
可以成立。
法姐当庭立了规矩:
「从今日起,
神杀神,
先过堂,
再论罪。」
这座山头,
从此叫阿瑞俄斯帕戈斯(Areopagus)——
战神山。
往后人间的杀人案,
都上这儿审。
散庭的时候,
莽哥回头看了一眼。
爹的位子,
空了。
爹什么时候走的,
没人注意。
这里跑个题。
拳头快,
程序慢。
拳头赢一次,
程序赢一世。
莽哥这辈子
唯一赢得体面的一次,
不在战场上,
在法庭上——
在别人的规则里。
可惜他只赢到了官司,
没学会规则。
多少当爹的遇到这种事,
想的是拼命。
肯走进程序、
在别人的规矩里
讨一个公道的,
少。
莽哥走了一次。
就一次。
回来。
官司赢了之后,
战神山上开了千年的庭。
审过无数的案子,
判词一套一套,
一条一款。
可第一桩案子的卷宗上,
辩护词只有一句:
「他动了我闺女。」
后世的人路过那座山,
都知道它叫战神山。
为什么叫战神山?
因为战神在这儿
杀过人。
人们记住的
不是他赢了。
是他杀过人。
官司打完那天,
他回到家。
闺女在门口坐着。
看见他,
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哭出来了。
出事以来,
头一回哭。
他没说赢了。
她也没问。
父女俩就那么在门口
坐着。
天黑透了,
闺女往他这边
挪了挪。
他抬起胳膊。
这回,
手没有停在半空。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