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的是太阳。
老赫。
大号赫利俄斯(Helios)。
注意不是阿波罗——
现在天上管太阳的,
是阿波罗。
老赫是上一代。
这山上的新老交替,
从来都是这样:
位子换了人,
老的神不死,
只是没人再提。
老赫照了几万年,
什么都见过,
从不多嘴。
太阳只管照,
不管说。
这回他破了例。
他飞到埃特纳,
落在工坊门口,
半天,
说:
「你家里有人。」
匠哥的锤子没停。
「谁?」
「战神。」
老赫说。
「阿瑞斯(Ares)。」

往后叫他莽哥。
匠哥还是没停。
老赫站了一会儿,
补了一句:
「我照了几万年,
不该说的从不说。
这回说,
不为别的——
这种事,
发生在一个干活的人家里,
我看不过去。」
匠哥说:
「知道了。」
锤子落下去。
咚。
咚。
比平常稳。
有些人难过的时候喝酒。
他难过的时候,
开工。
那张网,
打了一整夜。
细得不像话。
比蛛丝细,
比头发软,
摊开来看不见,
收拢了,
天底下没有挣得脱的东西。
做的时候,
他一句话没说。
天快亮的时候,
网成了。
他对着火光看了看。
很好。
好得他心里
一点高兴都没有。
第二天他出了门。
逢人就说,
去利姆诺斯岛(Lemnos),
住几天。
那是他最中意的地方,
全山都知道。
他前脚走,
后脚,
家里就进了人。
夜里,
床头的机关落下来。
那张看不见的网,
从房梁上罩下来,
把床上两个,
罩了个严严实实。
莽哥挣了一下。
挣不动。
再挣。
网纹丝不动。
越挣越紧。
匠哥是第二天早晨回来的。
回来,
先做的不是别的。
他站在家门口,
请众神来看。
都来看看。
男神仙来了一院子。
女神们一个没来——
嫌难看。
院子里笑声一片。
阿波罗指着网里问赫尔墨斯:
「换了你,
你干不干?」
赫尔墨斯看了看网里的爱姐,
又看了看那张网——
他自己脚上那双翅膀鞋,
就是打网这双手做的。
信使答得很干脆:
「能跟她躺一块儿,
被网住也值。」
满场笑翻了。
莽哥在网里也笑了。
他是真觉得好笑。
爱姐没笑。
也没哭。
也没解释。
她就那么站着,
下巴抬着,
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愧。
匠哥看懂了。
她从没答应过爱。
所以她不算骗。
全场只有他们两个
没把这当笑话。
可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这不是笑话。
顺带交代一句:
网里这位战神,
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妈扔了一个,
留下一个。
留下的这个,
这会儿在他床上。
同一个家里出来的两兄弟,
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这话这本书前头说过。
说的就是他俩。
热闹看到一半,
波塞冬(Poseidon)拨开人群进来了。
海神不爱看这种场面。
他把匠哥拉到一边。
「面子,」
海神说,
「你赢了。」
「里子呢?」
匠哥问。
「里子早没了。」
波塞冬说。
「关着他们,
里子也回不来。
放了吧。
让他赔。
多少我担保。」
匠哥回头看了看那张网。
网里的两个人,
一个在笑,
一个在不认错。
他忽然明白
自己网住的是什么了:
他网住的,
是两个不觉得有错的人。
「收了吧。」
他说。
「网是我打的。」
「网得住人。」
「网不住心。」
这里跑个题。
抓到现行,
要不要公开?
很多人觉得要:
让大家看看,
让名声扫地,
让全单位都知道。
痛快是真痛快。
可你仔细算:
围观的看完了,
回家吃饭了。
担保的签完字,
走了。
笑话传三天,
也就淡了。
最后留在原地收拾的,
还是你自己。
当众撕破的脸,
缝不回去。
撕破脸的人以为自己赢了场面。
其实从撕破那一刻起,
往后所有的场合,
他都输了。
回来。
人放了。
莽哥回了他的军营。
爱姐去了海边的岛,
说是要静一静。
家,
就这么散了。
散得很安静。
没有谁大吵大闹。
就像它组装起来的时候一样——
一纸订单,
签的时候没人问,
散的时候没人留。
匠哥回到工坊。
炉子还热着。
老独在添柴。
老头什么都没问。
山上那几天都在传笑话,
笑话里他是主角。
他由他们传。
他这辈子被笑惯了。
出生被笑,
腿被笑,
媳妇跑了也被笑。
笑这个东西,
是奥林匹斯最便宜的税。
他交得起。
第三天头上,
工坊门口来了个故人。
海里的。
忒姐。
她来,
不为劝,
不为安慰。
她来,
是求一副盔甲。
给她儿子。
匠哥看见她,
放下锤子,
洗干净手。
九年的养育,
他没忘。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位恩人求他打的东西,
会把他这门手艺的账,
算到最疼的那一页。
下一章讲。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