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先说一桩旧事。
当年爱姐——
阿佛洛狄忒（Aphrodite）——
刚进山的时候，
求亲的队伍
从天南排到天北。
送礼的，
赌咒的，
写诗的。
莽哥也在队伍里。
他没带礼，
没带诗。
他带的是一口新磨的矛。
「送你。」
他说，
「防身。」
全山都笑了。
别人送的是爱，
他送的是家伙。
后来的事，
全山都知道。
宙斯把这桩婚事
定给了匠哥——
那个谁都不必嫉妒的。
没有派系，
没有兵，
没有野心，
只有手艺。
一桩婚事，
平了满山的火药。
求亲的队伍散了。
莽哥回到家，
把那口矛
又磨了一遍。
婚后有些日子，
他去火山工坊修矛。
匠哥不在。
她在。
她坐在炉子边上，
看他修矛。
看了一会儿，
她问：
「当年求亲的里头，
有你吧？」
「有。」
「别人都送诗。
你送矛。」
「他们不会打。」
莽哥说，
「你会遇上危险。」
她笑了。
笑着笑着，
又停住了。
满山的神，
惦记她的脸蛋，
惦记她的腰带，
惦记娶她能长多少脸。
惦记她会不会遇上危险的——
就这一个。
那天临走，
她问：
「输给了个打铁的，
服气吗？」
「不是输给他。」
莽哥说。
「输给了大局。」
她又笑了。
这座山上，
人人把大局挂嘴上。
只有他，
把输说成输。
再后来的某一天，
她自己来了。
莽哥开门，
愣在那儿。
「不请我进去？」
她问。
——这桩事，
打头到尾，
是她先迈的腿。
这里得把她的事说透。
她从浪花里来，
没爹没娘，
不欠任何人的生养之恩。
管着全天下的爱。
可她自己这辈子，
什么都是被安排的：
婚事是安排，
腰带上织的是手艺人的心意，
婚礼上满山的喝彩
是安排给大局看的。
安排的丈夫好不好？
好。
全山就他一个不装的。
可「好」是订单的词。
她要的从来不是体面。
是痛快。
这里跑个题。
维稳工程这个东西，
稳住的从来不是当事人。
是局面。
一桩婚事稳了一座山，
稳不住一个人。
账面全平，
利息本人付。
人间的版本你也熟：
门当户对的，
内部消化的，
知根知底的——
规矩不问人，
人就绕开规矩。
不是人要坏。
是规矩先把人
当成了货。
回来。
他俩在一起，
图什么？
他图她？
全山的人都图她。
她图他什么？
图他赢？
他满山的败仗。
图他会说？
他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她图的就一样：
这个人为她动过手的心思，
从没为过她
动过心眼。
她这辈子，
什么都是被安排的。
唯独他，
是她自己挑的。
这事瞒得住吗？
瞒不住。
天上有个赶日头的老赫，
什么都看得见。
他俩都知道。
都没管。
夜里，
莽哥屋里的灯
亮到很晚。
那口当年没送出去的矛，
靠在墙边。
擦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