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Thebes)那片地,
原本什么都没有。
就有一眼泉。
泉是莽哥家的龙看着的。
人间的说法:
守泉的龙,
是战神的种。
它不占城,不抢粮,
就看着那眼泉——
水,不能白喝。
老卡——卡德摩斯(Cadmus)——
带着一群人来了。
阿波罗的神谕指的道:
跟着一头牛走,
牛卧下的地方,
建城。
牛卧在泉边。
随从去打水,
没回来。
老卡提着剑过去。
一龙,一人。
龙死了。
打赢了还不算。
老卡把龙牙拔下来,
种进地里。
地里冒出一茬带甲的人,
见人就砍,
砍到最后,
剩五个。
这五个,
就是底比斯的老户——
牙里长出来的人,
叫斯巴托伊(Spartoi)。
这座城,打地基那天起,
用的就是他儿子的骨头。
莽哥来了。
谁都以为他要掀了那片地。
没有。
他开了庭。
战神山的规矩,
他学过一遍:
神的事,先过堂,再论罪。
这回轮到他自己家的案子。
判决下来了:
一命,不抵一命。
抵八年。
老卡给战神家,
做八年苦工。
八年里,
屠龙的英雄,
给龙的爹挑水、劈柴。
全希腊的诗人
又多了半年的段子。
莽哥没打他,
没罚他跪。
一报还一报,
报完两清。
这是他的理。
八年期满,
账清了。
按他的理,
老卡可以走了。
王座厅来了话。
闺女妮妮——哈尔摩尼亚(Harmonia),
嫁给老卡。
爹点的头。
她妈的意思。
莽哥站在那儿,
一句话没说。
能说什么?
规矩,是他家的。
他到这时候才回过味:
神谕指路,
牛卧泉边,
屠龙,种牙,建城——
一串的好处,
全落在老卡头上。
他儿子的命,
是王家新城的奠基石。
这里跑个题。
普通人家,
杀人偿命。
王权家,
杀人赔女儿。
结亲,
是王权家最贵的橡皮擦。
命债一结成亲,
就再没人敢提了——
往后谁提,
谁就是不懂人事。
多少世仇,
喝了顿喜酒就成了亲家。
多少血债,
一单并购就平了账。
把闺女嫁过去那天,
账本就烧了。
烧账本的火,
是闺女的红盖头点的。
回来。
出嫁前,
莽哥去了趟利姆诺斯。
弟弟的工坊。
网里出来以后,
两人没再说过话。
这一回他上门,
盔甲没穿,
往门口一站,
难得地有点局促。
「我闺女,」
莽哥说,
「出嫁。」
匠哥看着他。
半天,问:
「她妈的意思?」
「她妈的意思。」
匠哥擦了擦手。
「接了。」
莽哥放下一袋金子。
婚事,是爹安排的,
他插不上手。
嫁妆单子,是她妈拟的,
他驳不了。
可闺女脖子上,
总得有一件东西,
是爹给的。
他这辈子
没抢赢过什么。
这一行,
他想抢。
匠哥收了金子,
什么都没问。
这哥俩,
第二回像兄弟。
婚礼办得极大。
全山都去了。
这回连乱子姐都请了——
那家,学乖了。
匠哥没去。
礼到,人不到。
项链一戴上新娘子的脖子,
满场的眼睛
就没离开过。
有人咂舌:
这项链,
全山最好看。
莽哥站在人群里,
没说是他下的单。
敬酒的时候,
老卡端着杯子,
走到他跟前。
杀他儿子的人,
喊了他一声:
爹。
他应了。
那天晚上,
他什么时候走的,
没人注意。
他们家的人,
散场都不打招呼。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