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斐(Delphi)的山路上,
常年走两种人。
去上香的,
和回不来的。
回不来的那些,
是撞见了库克诺斯(Cycnus)。
莽哥的儿子。
这名儿,在人间的词典里,
是天鹅。
可他这一辈子,
跟天鹅一点不像——
叫了个天鹅的名,
干的是秃鹫的活。
拦路,收钱,
没钱,收命。
人间的说法更瘆:
他把香客的脑袋攒下来,
要给他爹修一座庙。
消息传到山上。
莽哥没去看过。
儿子孝顺他,
用的是他的法子。
爹这辈子就会一样,
儿子也就只会一样。
那天,山路上来了个赶路的。
狮子皮,
大棒,
肩上扛着半座山的债。
大力士,赫拉克勒斯(Heracles)。
王家的种,编外的。
娘是凡人,阿梅(Alcmene)。
名字倒起得讲究:
「赫拉的荣耀」——
拿天后的名,
给私生子赔不是。
天后没领情,
整了他一辈子。
所以他赶路:
一桩苦工接一桩苦工,
拿命换前程。
他的故事,
往后单讲。
库克诺斯照老规矩,
往路中间一站。
一回合。
天鹅折了。
赶路的掸掸手,
继续赶路。
信儿传到莽哥这儿。
这回他没开庭。
法庭那套,
他试过了。
他抄起矛,
红着眼下山。
山口,
两个人对上。
矛刚抬起来——
中间多了一个人。
雅典娜。
一身甲,
往那儿一站,
矛尖轻轻一拨,
把他的矛拨开了。
「回去。」
她说。
莽哥眼睛红着:
儿子死了。
他又冲上去。
赶路的那杆枪,
比他快。
战神倒了。
这回没叫。
咬着牙。
上回那声惨叫顶十万人,
是疼。
这回叫不出来——
是比疼
更深的东西。
把他架上战车的,
是小怕和小慌。
小慌驾车,
小怕在后头扶着爹。
一路,
没人说话。
全山都笑莽哥,
他俩不笑。
他俩喊他爸。
这里跑个题。
王家的儿子,
分两栏。
一栏记在谱上:
嫡出,有名分,
逢年过节挨骂。
一栏记在人间:
编外,没名分,
背着债赶长路。
到头来,
谱上那位,
打不过赶路那位。
嫡出的名分,
打不过编外的功劳簿。
多少世家大宅里也是这样:
正房的孩子管账本,
外头的孩子打天下——
最后家底是谁挣的,
天知道。
回来。
抬回奥林匹斯,
医官又来了。
药还是那个药,
一抹就合。
没人来看他。
他也没去告状。
上回讨公道,
讨来一句「最恨你」。
那句话还烫着。
儿子死了,
仇没报,
他自己被人抬回来的——
这事他说不出口。
全希腊的诗人
替他说了:
大力士单枪挑战神,
一回合。
唱本里没有天鹅的可怜,
也没有,
莽哥是个爹。
雅典娜。
数得过来的,
第三回了。
战神山,
她坐着,
他赢了官司。
特洛伊,
她借只手,
他挨了一枪。
这回,
她亲自往中间一站——
连汗都没出。
他这辈子最硬的对手,
从来不跟他比力气。
小怕蹲在屋门口,
小声问:
「爹,疼吗?」
「不疼。」
他说。
跟他小时候答「没怕过」,
一个腔。
爹的嘴,
这辈子没服过软。
德尔斐的山路上,
那座修了一半的庙,
还立在那儿。
一墙的头盖骨,
空着眼窝,
看着路口。
再没人,
接着修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