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士那一枪之后,
莽哥在家歇了些日子。
伤早好了。
神仙的伤,好得快。
好不了的,是别的。
那天把爹抬回来,
一路没人说话。
小慌心里有句话,
憋到这天夜里。
爹在擦矛。
小慌摸过来,坐下。
话密的孩子,
头一回半天没吭声。
「说。」
莽哥头也不抬。
「爹。」
「嗯。」
「我和我哥……
妈是谁?」
擦矛的手,
停了。
门口,
小怕站着。
他不问。
他从来什么都不问。
可他站在那儿没走,
连呼吸都放轻了。
莽哥把矛横在膝盖上,
半天,开口:
「文书官那儿,
你俩的档案,
妈那栏是空的。
都说是没人敢填。
今晚爹告诉你俩实话——
是真没的填。」
「你哥,生在铜罐里。
那十三个月,
我在里头喊。
喊爹,喊妈,喊全山。
没人来。
后来我不喊了。
不喊了之后,
心里剩下个东西——
瘦,高,不吭声,
挨着人一站,
就让人做噩梦。
那就是你哥。」
「你,生在饭桌上。
回山那天,
满桌的人。
妈夹菜,爹看盘子。
没人提那十三个月。
我坐在那儿,
心跳得比战鼓还快,
脸上还得笑,
嘴里还得找话——
话一密,手就乱。
那就是你。」
「你俩,不是哪个女人生的。
是我生的。
怕,是等不来人养大的。
慌,是不能让人看出来养大的。」
这里跑个题。
多少孩子的档案,
妈那栏其实也该空着。
有名字,
跟没有一样。
多少孩子,
是两个人生的,
一个人带大的——
带大他的那个,
白天是爹,夜里是妈,
档案上只算一个。
有的孩子,妈那栏空着。
有的孩子,妈那栏填着,
空得更彻底。
回来。
小慌半天,
小声问:
「那……人间的书上说,
我俩的妈是——」
「爱姐。」
莽哥说。
「让人间那么写吧。」
他顿了顿。
「她住进来那几年,
你俩长个儿最快。
全山都笑爹,
她不笑。
她不笑,
你俩也不笑。」
「妈那个位置,
她坐过半间屋子。」
「可档案上不能填她。
填了,是丑闻。
空着——
是给她留的体面。」
小慌还想问什么,
没问出来。
门口,
小怕先走了。
走到院子里,
他说了一句话——
他一年说不了几句话:
「听见了没。」
「咱俩,
是爹一个人生的。」
小慌追出去:
「一个人就一个人!」
第二天,
文书官照例来登记花名册。
登记到小怕小慌,
笔停在半空:
「妈那栏……」
莽哥擦着矛,
头都没抬:
「空着。」
「空着,
也是实话。」
后来,
俩孩子一左一右,
往演武场去了。
爹的战车要检修,
明早还要出门。
人间的天上,
那颗红的星边上,
缀着两颗小的,
一左一右。
多少年了,
一个排法。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