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莽哥听说了：
东边，
黑海再往东，
忒耳摩冬河边上，
有个国。
国里全是女人。
打仗比男人还狠。
传说，
是他的血脉。
亚马逊（Amazons）。
英语里 amazon 这个词，
到今天还在用——
高大健壮的女人，
就叫 amazon。
莽哥动身那天，
心情是这辈子少有地好。
女儿们。
他的。
还建了个国。
他这辈子，
没被谁认过。
爹妈那儿，
他是筹码，
是证据。
儿子们是他的症状。
闺女是他心头的软——
可就那一个。
现在，
一群。
一个国。
国境在一条河边。
他被拦下了。
守卫是个姑娘，
矛比他的人还高。
「国里不进男人。」
「我是你们爹。」
姑娘打量了他一圈。
「血脉，我们认。」
她说，
「国，
不要男人。」
莽哥站在界河边上，
半天没说出话。
他想过一万种见面。
没想过这一种。
姑娘看他不动，
又补了一句：
「庙在城外。
香火给您留着。
人，
到界河为止。」
这里得交代一句：
这国的规矩，
为什么这么立。
国里的姑娘，
一半是在这儿生的。
另一半，
是从男人的世界里
逃出来的。
逃婚的，
逃兵的，
被休的，
被卖的。
她们不是恨男人。
她们是见过男人。
国门这条规矩，
是拿命换回来的教训：
放进一个，
就得放进一串道理——
「就我一个。」
「我闺女说了算。」
「我是例外。」
规矩一开口子，
就不是规矩了。
所以爹也不行。
爹，
也是男人。
莽哥懂了。
你猜他发火没有？
没有。
他这辈子，
头一次被人「认」。
血脉认他——
这四个字，
他在爹妈那儿
都没挣到过。
他不敢要更多。
要多了，
连这个都没了。
没人疼过的孩子，
给口剩饭都当恩情。
他在界河边坐下来，
喝酒。
守卫的姑娘
给他递了一坛。
「爹。
喝了就走吧。」
叫得很亲。
亲得不得了。
就是不让进。
这里跑个题。
外头的人写女儿国，
写成奇观，
写成香艳。
还有人说她们割了半边身子
好拉弓——
姑娘们听见这个都笑：
「弓拉得好，
靠的是腰。
缺什么，
是拉不好弓的人编的。」
男人笔下的女儿国，
写的从来不是女人，
是他们自己的怕。
现实里也一样。
多少女儿长大了，
孝顺照给，
家门不进。
爹以为女儿恨他。
其实女儿不恨。
女儿只是见过了。
回来。
莽哥喝完那坛酒，
上车走了。
往后每年，
亚马逊的供品
送到界河边。
人不到。
他回色雷斯，
跟人吹牛：
「我女儿们的国。」
这牛他吹了一辈子。
吹得唾沫横飞。
听的人都以为
他去过。
他没进过城门。
一次都没有。
后来人间把这条大河
叫亚马逊。
再后来，
人间最大的买卖
也叫亚马逊。
名头越来越大。
跟他的关系，
越来越远。
界河边，
供品年年摆。
对岸的姑娘们练武，
号子声传过来，
一阵一阵的。
他听完号子，
上车。
小怕小慌在车上等他。
「爹，
明年还去吗？」
「去。」
血脉认他。
国不要他。
他就年年站在界河边上，
当那个被认下的爹——
隔着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