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天晚上。
老独对完账,
本子合上了,
心里那页没合上。
老头又给炉子添了把柴,
问:
「东家。
项链那笔,
本子上没写的那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匠哥烤着火。
半天,
开口了。
那年,
工坊来了个稀客。
莽哥。
网里出来以后,
两人没再说过话。
这一回他上门,
盔甲没穿,
往门口一站,
难得地有点局促。
「我闺女,」
莽哥说,
「出嫁。」
闺女叫哈尔摩尼亚。
谁的种,
全山都清楚。
嫁的是底比斯(Thebes)的卡德摩斯,
人间的英雄,
屠龙建城的那一位。
匠哥看着门口这个男人。
网里笑的那个。
半天,
他问:
「她妈的意思?」
「她妈的意思。」
莽哥说。
匠哥擦了擦手。
「接了。」
老独在边上急得直挤眼。
匠哥只回了一句:
「孩子是无辜的。」
这一单,
他打了四十九天。
打出来的那条项链,
老独后来一辈子
没再见过第二条。
金链子细得像光线,
坠子上的花样,
凑近了看,
一层套一层,
看不完。
戴在脖子上,
不晃眼——
是移不开眼。
老独不懂:
「东家。
莽哥闺女,
网里那位的种。
您图什么,
打这么好?」
匠哥把项链包好。
「东西不记仇。」
他说。
「东西只记手艺。」
婚礼办得极大。
全山都去了,
这回连乱子姐都请了——
那家学乖了。
项链一戴上新娘子的脖子,
满场的眼睛
就没离开过。
女神们心里那点酸,
隔着三排座位都闻得见。
匠哥没去。
礼到,
人不到。
往后的事,
一件一件传回山上。
先是闺女。
这家的大闺女,
阿赛姑娘——
就是被雷劈的那位。
雷,
也是这座炉子出的。
再是老两口。
好好一个屠龙的英雄,
好好一个女神的闺女,
到晚年,
双双变成了蛇。
再往后,
项链传到下一代手里。
有个女人,
为了这条项链,
把丈夫送上了
一场必死的仗。
项链没坏过。
一寸都没坏过。
戴它的人家,
一代一代地败。
老独听到这儿,
汗毛都立起来了。
「东家……
您老实告诉我。
您是不是
下咒了?」
匠哥摇头。
「没有。」
「那怎么——」
「我把它打得太好了。」
匠哥说。
炉火照着他的脸。
「好到每个女人见了都想要。
好到为了它,
人什么都肯做。」
「咒不用我下。
人心里的那点贪,
就是最好的咒。」
「好东西不害人。
想要好东西的人,
害人。」
这里跑个题。
见过拆迁的人家吗?
款子下来那天,
一大家子坐齐了,
笑着分钱。
三年后你再看,
兄弟反目的,
父子成仇的,
多少家,
不是败在穷上,
是败在有了一样
太好的东西上。
传家宝,
拆迁款,
公司股权。
进门的时候都是好东西。
好东西进门,
考的不是东西,
是这家人的成色。
成色不够的,
好东西就是
递进门的一把刀。
回来。
「所以那笔账,
本子上没写。」
匠哥说。
「不是不敢写。
是没处写。
东西是好东西——
这一栏我打勾。
落的人家不好——
这一栏不归我填。」
老独半天没言语。
末了,
老头拿起笔,
在那页订单的空白处,
补了四个小字:
东西无罪。
那条项链,
后来还在人间传。
传到哪家,
哪家起高楼,
哪家楼塌了。
底比斯这一脉,
往后还要出大名——
出那种
人人不愿提的名。
那是别的故事了。
只有一条是真的:
你要是在哪户人家,
看见一样传了好几代的
好东西,
先别急着夸。
先问问这家,
这几年,
顺不顺。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