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送出去以后,
匠哥把炉子搬上了岸。
海边一间小铁匠铺,
炉火照常。
等消息的地方,
得能看见天。
消息没等来,
等来一个长头发的。
豹皮,
酒囊,
身后还牵着一头驴。

匠哥拉风箱的手停了。
「山上的?」
「山上的。」
酒哥把酒囊往砧子上一放。
「不过我先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山上有的是道理。
我是来喝酒的。」
酒摊开在沙滩上。
两个碗。
喝到第三碗,
话才开始往深里走。
「我听说,」
酒哥说,
「你是被扔下来的。」
「嗯。」
匠哥说。
「你呢?」
「我?」
酒哥笑了。
「我是被装在箱子里,
寄出来的。」
匠哥扭头看了他一眼。
也笑了。
寄出来的,
和扔下来的,
碰了个碗。
沙滩上很安静。
有些话不用说全:
天上那一家子怎么对孩子,
他们俩的骨头,
都记得。
喝到月亮上来,
匠哥忽然问:
「你怎么不看我的腿?」
酒哥往火堆边凑了凑。
「我看了。」
他说。
「你也没看我的疤。」
匠哥低头。
这才看见酒哥的大腿上,
一道旧疤,
长长的,
就那么大喇喇地晾着。
不遮。
两个带着记号的孩子,
谁也没看谁第二眼。
那一晚的酒,
喝得格外顺。
案子是匠哥自己挑破的。
「山上的事,」
他说,
「我知道。
椅子锁了。」
「锁了。」
「山上求你来的?」
「求。」
酒哥纠正得很认真。
「不是派。
是求。」
匠哥点点头。
求和派,
中间隔着一整条山。
「条件你想好了吗?」
酒哥问。
「想好了。」
匠哥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
一,
我回山。
有名有分,
不是做客,
是回家。
二——」
他顿了顿。
「娶阿佛洛狄忒(Aphrodite)。」
酒哥端着碗,
看了他半天。
「你见过她吗?」
「没有。」
「那你要她干什么?」
匠哥看着火。
「山上嫌我丑,
把我扔了。」
他说。
「那我就把他们的梦,
娶回家。
你们的价格体系,
我照单全收——
再开到顶。」
酒哥没笑。
他往碗里倒酒,
倒得很慢。
「兄弟,」
他说,
「娶一个没见过的人,
是给自己下单。」
匠哥把酒干了。
「我知道。」
他说。
「可这一单,
不是我的。
是他们的。」
这里跑个题。
第一次议价,
是手艺人一辈子最大的坎。
开价的意义不在价钱,
在于你敢开。
很多人被压了一辈子价,
不是手艺不行,
是心里有个声音:
「差不多得了。」
被扔过的孩子没有这句。
他们的价目表上,
第一行写着:
当年你们扔我的时候,
可没跟我商量。
回来。
回山那天,
是个大晴天。
按规矩,
这种事该悄悄办:
后门,
夜里,
人少。
酒哥偏不。
他把匠哥灌了个透,
扶上驴,
牵着缰绳,
大白天,
走正门。
一路上唱歌。
满山都出来看。
看那个当年翻下云去的孩子,
歪在一头驴背上,
打着酒嗝,
冲两边挥手。
有人想笑。
没笑出来。
因为牵驴的那个先笑了,
笑得理直气壮——
他这一笑,
别人就分不清
这是丢人还是凯旋了。
酒哥后来跟人解释过:
「清醒着回去,
是求饶。
喝醉了回去,
是凯旋。
回山这种事,
得兑着酒办。」
驴没喝。
驴比他稳。
大殿上,
椅子还在那儿。
天后还在椅子上,
背挺得笔直。
宙斯看着这个儿子。
第一次见面。
腿上带着海风的咸味,
眼睛里带着没醒透的酒。
「条件。」
宙斯说。
「两条。」
匠哥竖起一根手指。
「一,我回山,有名有分。」
又竖起一根。
「二,娶阿佛洛狄忒。」
大殿里嗡了一声。
宙斯没看那把椅子,
也没看天后。
他看着这个儿子,
看了很久。
王者的算盘,
打得比谁都快:
一个打得出这种椅子的人,
两条条件,
便宜。
「准。」
匠哥走到椅子跟前。
娘俩隔着一步远,
互相看着。
谁也没说话。
他伸出手,
在椅背上某个地方,
按了一下。
看不见的箍,
收回去了。
天后站起来。
理了理衣服,
背还是直的。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没有停。
走出三步,
顿了一下。
没回头。
走了。
婚事,
宙斯亲自操办。
操办得飞快。
山上的人后来才明白:
那不是喜事。
是维稳工程。
夜长,
梦多。
新娘那边,
没有人去问过一句。
这场婚事从头到尾,
只有一件事没人提——
新娘愿不愿意。
下一章讲。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