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椅子,
打了三年。
海底的裂口边上,
炉火三年没熄。
金的。
全是金的。
椅背上盘着花纹,
一圈一圈,
是天后年轻时喜欢的纹样。
扶手的高度,
正好是她搭手的高度。
椅面不深不浅,
正好让她坐直了,
又不累。
忒姐来看过一回,
围着椅子转了三圈。
「你对她可真熟。」
匠哥往炉子里添料。
「她是我妈。」
他说。
「我记得她。」
报复这个东西,
做到最高规格,
叫合身。
椅子送上山那天,
没有署名。
只附了一句话:
「献给天后。
——一个做椅子的。」
天后宫的门槛,
被礼物踩烂过无数回。
可这把椅子抬进来的时候,
满宫的人都静了。
太漂亮了。
漂亮到赫拉
绕着它走了两圈,
伸手摸了摸扶手——
正好。
她那个时代最好的东西,
都长在她的尺寸上。
她没看见任何机关。
全奥林匹斯都不会看见。
做机关的人,
手艺比看机关的人,
高出太多。
宴席是晚上开的。
天后心情很好。
新椅子摆在她的位子后面,
灯火底下,
金光一层一层地淌。
她坐了上去。
坐得又稳又好看。
掌声响了一半。
另一半卡在了嗓子里。
天后站不起来了。
看不见的箍,
从椅子里长出来,
锁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腰,
她的脚踝。
锁手腕的地方,
正好是当年
戴金镯子的地方。
大殿乱了。
宙斯第一个上去的。
神王的手劲,
拔过山。
椅子纹丝不动。
阿波罗的箭,
射不穿。
战神拿刀劈,
刀口卷了。
一道一道看不见的箍,
摸不着,
斩不断。
不伤人。
就是不放人。
天后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喊。
也没有哭。
她的背挺得笔直,
比坐着任何东西的时候
都直。
天后的体面,
到了这会儿,
就剩下一个坐姿了。
雅典娜最后上去的。
她没动手。
她看。
看花纹,
看接口,
看金光底下那些
比头发丝还细的咬合。
看了很久。
「别费劲了。」
她说。
「这不是罚具。」
「那是什么?」
「价码牌。」
雅典娜站起来。
「做这把椅子的人,
全山只有一位。
这活儿,
天底下也只有这一双手做得出来。」
大殿里没人接话。
大家心里都在翻同一本旧账:
很多年前,
云边上翻下去的那个孩子。
海里。
一条瘸腿。
一双劲大得不像话的手。
宙斯看着那把椅子,
看了很久。
妻子锁在里头,
背挺得笔直。
儿子不知在海底哪个角落,
等着消息。
他忽然明白这把椅子
最狠的地方在哪儿了:
它不伤人,
不骂人,
不哭诉。
它就摆在这儿,
漂漂亮亮的,
告诉全山——
你们扔掉的东西,
你们打不开。
「去请。」
宙斯说。
有人小声问:
「请得动吗?」
宙斯没答这个问题。
他答的是另一句:
「所以他才做得出这把椅子。」
这里跑个题。
最高级的讨债,
从来不是上门。
是让对方出价。
东西交到客户手里,
漂漂亮亮,
谁也挑不出毛病——
直到有一天,
只有你能修。
售前是诚意,
售后才是权力。
回来。
派谁去,
山上商量了一整夜。
这是去请一个
被扔下过山的孩子。
话要说得软,
脸要拉得下,
还不能端着山上的架子。
商量来商量去,
角落里有个声音笑了。
「我去。」
长头发,
豹皮,
拎着酒囊。
酒哥。
「你们去,
是求人。」
他站起来。
「我去,
是串亲戚。」
「带什么?」
酒哥拍了拍酒囊。
「带酒。」
他说。
「他那样的孩子,
山上有的是道理跟他讲——
我得带点儿山上没有的。」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