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订单钉在墙上,
三天了。
一副锁链。
要最牢的。
匠哥三天没开工。
老独也不催。
老头心里清楚:
这不是手艺活,
这是手艺人的坎。
第四天,
宙斯来了。
没有仪仗。
王者站在工坊里,
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订单。
「有疑问?」
「有。」
匠哥说。
「满山能打仗的神那么多,
为什么是我钉?」
宙斯看着他。
「火是从你的炉子出去的。」
王者说。
「锁链,
也该从你的炉子出来。」
匠哥明白了。
这不是一副锁链的事。
让打的人去钉偷的人——
天上地下看了就都懂了:
火,
姓宙。
「这单我不接。」
匠哥说。
宙斯不恼。
王者算账的声音很平:
「你不打,
有的是人打。
打得没你好。
链子糙一分,
他多受一分罪。
钉歪一寸,
他疼上几十年。」
宙斯顿了顿。
「你自己算。」
匠人最怕的就是这一手。
不接,
脏活还是在。
只是落到一双更糙的手里。
接,
至少能多一分
只有手艺人给得起的东西:
刚好。
这里跑个题。
让老员工动手清理老员工,
是管理上最脏的一招。
脏不在清理。
脏在「让你动手」。
动了手,
你的账上就也有了一笔。
往后谁翻旧账,
你都在里头。
高明的领导从不自己开人。
他让师傅开除徒弟,
让徒弟审计师傅。
到最后,
人人都是经办人。
人人都签了字。
就他没签。
回来。
匠哥接了单。
锁链打了七天。
用的是最好的料。
每一个环,
锉到没有一丝毛刺。
每一道箍,
量着人的骨头打。
不松——
松了,
他得再钉一回。
不紧——
紧了,
多一分疼。
老独看着他打。
看完了说:
「刑具打成这样,
我没见过。」
匠哥说:
「把刑具打到刚好,
不多一分疼。」
「这是咱们这行,
仅剩的良心。」
高加索山(Caucasus)。

世界的东头。
押送的是两个神。
一个叫权(Kratos),
一个叫力(Bia)。
权和力,
押着一个先知上山。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普罗米修斯走得很快。
押送的反倒跟不上。
到了地方,
他自己站到了岩壁前面。
先见之明的人就是这样:
结局他早看过了,
看了很多年。
走到这一步,
于他,
只是核对。
匠哥把锁链比上他的手腕。
「火是从我炉子出去的。」
他说。
「我知道。」
普罗米修斯说。
「所以我挑的那座炉子。」
匠哥的手停了。
「你打的火,
最干净。」
先知说。
「人间配得起最好的。」
炉火边打过无数东西的汉子,
在这句话前面,
半天抬不起锤子。
「别恨我的手。」
末了匠哥说。
「我不恨手。」
普罗米修斯说。
「我恨订单。」
第一锤下去的时候,
先知开口了。
「你在海底学艺那几年,」
他说,
「忒姐教你打过别针。」
匠哥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
普罗米修斯说。
「往前的,
往后的,
都看得见。」
「那你看见过今天吗?」
「看见过。」
「看见过你还偷?」
先知笑了。
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看见了还伸手,」
他说,
「才叫伸手。
看不见就伸手的,
那叫弟弟。」
锁链钉完,
天黑透了。
权与力收队回山。
匠哥落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
先知钉在岩壁上,
头顶的天空,
有一只鹰的影子,
在盘旋。
「明早它就来。」
普罗米修斯说。
语气像在说天气。
「每天来。」
匠哥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他打过王座,
打过箭,
打过网,
打过一个会喘气的女人。
没有一样,
像这副锁链这么沉。
沉的不是铁。
是他从今天起知道了一件事:
锁链的钥匙孔朝哪儿,
只有打的人知道。
下山以后,
匠哥回工坊,
把锤子收好。
老独给他倒了碗酒。
「你说,」
匠哥忽然问,
「雷是你们打的,
劈谁不归你们管。
锁链是我打的,
钉谁也不归我管?」
老独没答。
匠哥自己答了。
「从今天起,
归我管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把碗里那点酒,
又给他添满了。
很多年后,
会有个力气最大的凡人路过那座山。
一箭射落那只鹰,
一拳砸开锁链。
那是后话。
也是别人的书。
这里先记一笔:
打锁链的,
是手。
砸锁链的,
也是手。
天下的手,
迟早认得出彼此。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