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姆诺斯岛到了。
火山岛。
黑沙滩,
硫磺味,
岛民祖祖辈辈打铁。
匠哥一上岸,
岛上的人老远就认出了他。
老人领着孩子来看,
铁匠铺子全熄了火——
匠神到了,
谁还敢抡锤。
这岛和他有缘。
缘,
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他回山之后的事了。
第几年,
记不清。
那年爹妈又开战。
两口子吵了半辈子,
这回不一样:
天后把王者一桩人间的安排,
搅黄了。
宙斯动了真格。
他把赫拉吊上了半天,
两手金链,
两脚挂着铁砧。
天后吊在云上,
全山都看得见。
这里插一句。
那两条金链,
那两只铁砧,
是天上最牢的刑具。
天上最牢的刑具,
都出自一个炉子。
哪个炉子,
不用问。
他打的时候,
不知道吊的是谁。
打刑具的人,
从来不知道刑具等的是谁。
众神站在底下看。
没人吭声。
两口子的事,
谁插嘴谁倒霉,
这道理全山都懂。
匠哥也懂。
他懂,
还是站出来了。
他就说了一句话:
「她是我妈。」
宙斯没发火。
王者发火,
是发给人看的。
这回他连看都懒得看。
他走过来,
一句话没有,
拎着匠哥的脚脖子,
把他扔下天去。
扔完了,
才补了一个字:
「规矩。」
掉了一整天。
从清早,
掉到日落。
天上的宫殿在头顶越变越小,
小成一粒金子,
小成一个点,
没了。
掉着掉着,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第一回掉,
是妈扔的。
妈扔他,
是因为恨——
恨赌局输了,
恨天后这个位置丢人。
恨里头,
好歹还有他。
第二回掉,
是爹扔的。
爹扔他,
是因为规矩。
规矩里头,
没有他。
恨还能解。
规矩不能。
宙斯的孩子多了。
被扔的,
有。
被爹妈各扔一回的,
就他一个。
日落的时候,
他落在了利姆诺斯岛。
岛上的人正在收工,
看见天上掉下一团火,
跑过去——
是个人。
只剩一口气。
岛上的人把他抬回去,
喂水,
敷药,
养了几十天。
没人问他是谁。
没人问他犯了什么事。
天上掉下来的,
先接住,
再说。
后来他妈放下来了。
两口子的事,
关起门来自己算完了。
妈没来看他。
那句「她是我妈」,
她记没记住,
没人知道。
反正,
从没谢过。
这里跑个题。
单位里有人挨了处分,
你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你以为你在讲道理。
领导记的,
是你站队。
道理是说给人听的,
队是站给自己看的。
话一出口,
你站哪儿,
就定了。
老实人总以为,
有理就站得稳。
在王权家,
站队比瘸腿招扔。
回来。
几十天后,
他能下地了。
岛上的人留他:
别回山了。
这儿有铁,
有火,
有海,
没人扔你。
他摇头。
炉子在那边。
活计在那边。
走的那天,
全岛送到海边。
他一瘸一拐上了船,
回头望了一眼。
第一回落下来,
接住他的是忒姐和欧姐,
是海。
第二回落下来,
接住他的是岛上的凡人,
是地。
扔他的,
一直是神。
接他的,
一直是人。
天上掉下来的孩子,
都是地上的人接住的。
回到埃特纳,
炉子冷了几十天。
老独重新生火。
火光重新亮起来,
照得满屋通红。
匠哥拄着锤子站在当中,
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大,
太空。
被接住过的人,
知道有一双手扶着,
是什么滋味。
现在没人扶他。
妈在山上,
爹在山上,
媳妇在海边的岛上。
工坊里只有一个老头,
和一把锤子。
他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
什么都会做。
那就做两个。
做什么,
下一章讲。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