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说新娘。
阿佛洛狄忒。
以后叫:
爱姐。
她从浪花里来。
没有爹。
辈分比宙斯还老——
老乌那一代的精血,
落到海里,
化出来的。
全奥林匹斯数得着的女神里,
只有她一个,
不欠任何人的生养之恩。
所以她的事,
按说轮不到任何人做主。
按说。
问题是她太招人了。
她走到哪儿,
哪儿的神就站不稳。
求亲的队伍从天南排到天北。
送礼的,
赌咒的,
写诗的,
还有两个战神脾气的,
差点为她动了手。
宙斯把这笔账看了很久。
最美的女神不嫁,
满山就是个火药桶。
嫁,
嫁给谁都是结仇。
除非——
嫁给一个
谁都不必嫉妒的。
没有派系,
没有兵,
没有野心。
只有手艺。
还是个瘸子。
嫁给她,
人人都不服,
但人人都犯不上拼命。
王者的算盘:
一桩婚事,
还两笔债。
还了匠哥的条件,
平了满山的火药。
消息传到爱姐那儿,
她正在海边梳头。
送信的小神说完,
等着她哭,
或者发火。
她都没有。
她笑了一下。
「我管着全天下的爱。」
她说。
「全天下的爱,
都轮不着我。」
小神不敢接话。
爱姐接着梳头。
这座山上,
婚事不问新娘,
是有传统的。
她只是最新的一个。
婚前她见过匠哥一面。
就一面。
他来的,
带了个匣子。
「给你的。」
匣子里是一条腰带。
金的,
细得不像话,
上面织的花纹,
眼睛一花就看不真。
「这是什么?」
「腰带。」
「干什么用的?」
「招人爱。」
爱姐笑了。
「我缺这个吗?」
「不缺。」
匠哥说。
「可我的手艺,
就这一种说法。」
爱姐收下了。
她听懂了:
这个男人表达心意的方式,
只有手艺。
他不会说。
他只会做。
那天她还问了一句:
「他们要拿我息事宁人,
拿你拴住我。
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我答应的是回山。」
匠哥说。
「你是他们添的彩头。」
爱姐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是这山上,
头一个不跟我谈爱的。」
这里跑个题。
「安排」这个词,
咱们都熟。
老辈人讲:
知根知底,
最合适。
公司里讲:
内部消化,
最安全。
安排的人图省心。
被安排的两个人,
一个图名分,
一个什么都没图。
账面上谁都没吃亏。
可不问本人意愿的安排,
最后都要本人付利息。
利息这个东西,
刚开始的时候,
谁也看不见。
回来。
婚礼办得很体面。
宙斯亲自主持。
满山的神都到了,
都夸:
郎才女貌。
有人觉得这词儿用得险。
其实不险。
郎才女貌,
本来就没说郎要貌。
才华这个东西,
自古以来就长在
不靠脸吃饭的人身上。
有才华的,
多半颜值不高——
这规矩打哪儿来的?
说不定,
就是从这桩婚事起的头。
匠哥站在那儿,
礼服是新做的,
腿还是那条腿。
他没遮。
爱姐站在他旁边,
系着那条腰带,
美得满山的灯火
都暗了三分。
两个人拜了天地。
全场喝彩。
喝彩声里,
只有新娘没笑,
只有新郎没醉。
婚后的日子,
这么定下来的:
白天他在工坊。
炉子,
锤子,
订单。
她的事,
他不管。
他的人,
她不烦。
客客气气。
相敬如宾。
山上的人都说,
这桩婚事办得好,
稳。
只有当事的两个知道:
稳,
是订单的词。
不是家的词。
家这个字,
得有一个人
先不把自己当货。
爱姐后来跟海边的老姐妹
说过一句实话:
「他不坏。
全山就他一个不装的。」
「那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
爱姐望着海。
「我从浪花里来,
没爹没娘,
没欠过谁。
这座山想让我欠。
我偏不。」
她顿了顿。
「就是那条腰带,」
她说,
「打得是真好。
我戴着它,
走到哪儿都有人爱。
人人爱我。
人人爱的,
都不是他。」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