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之后,
匠哥要了块地。
不要宫殿。
要火山。
埃特纳火山(Etna),

山肚子里全是火,
一年到头不用添柴。
山上的神仙都笑话:
好好的神山不住,
钻到火山口里去打铁。
匠哥不解释。
宫殿是住的。
火山是干活的。
他这辈子,
干活的地方,
比住的地方要紧。
帮工是三个独眼巨人。
独眼巨人(Cyclopes),
三兄弟。
领头的叫老独。
一只眼,
长在脑门正中。
脾气倔,
手艺狠,
话不多。
三兄弟的资历,
比奥林匹斯还老:
当年宙斯打老克那场仗,
雷是谁打的?
是他们仨。
神王的招牌兵器,
出厂就在这座炉子里。
所以老独看人,
从来不看来头。
只看手上的茧。
他看了匠哥的手一眼,
什么也没说,
把最大的那把锤子,
递了过去。
打铁这件事,
是有快感的。
烧红的铁放在砧子上,
锤子落下去——
咚。
火星溅起来,
铁就听话一分。
咚。
又听话一分。
手里那块东西,
从一块死铁,
慢慢有了形状,
有了刃口,
有了脾气。
最后一淬火,
滋啦一声,
白汽腾起来——
一件东西就活了。
老独说过一句话:
「铁这个东西,
你对它多狠,
它对你多实。」
匠哥后来添了下联:
「比人强。」
工坊的订单本,
是全奥林匹斯最好看的书。
阿波罗来订箭:
「要准。」
顿了顿,
又补一句:
「还要亮。」
雅典娜来订矛头,
图纸画得比谁都细,
验收的时候一丝不苟,
一个子儿不少给。
赫尔墨斯来订翅膀鞋:
「要快。」
想了想,
「还不能响。」
匠哥看了他一眼。
信使面不改色:
「有些门,
动静大了不好进。」
最特别的一单,
是个长头发的兄弟。
不要刀不要箭,
订一根手杖。
顶端不镶雷,
不镶刃。
镶一颗松果。
匠哥问他:
「这算什么兵器?」
酒哥说:
「权力不一定非得扎手。」
这里跑个题。
天底下的单位,
分两种。
一种天天开会。
一种天天开工。
开会的,
会议纪要写了八百本,
散会一问:
啥也没定。
开工的,
不说什么,
一天下来,
东西就摆在那儿。
会散了,
记录没人看。
活干完了,
东西还在。
神仙开会,
匠人开工。
山上有的是聪明人
研究怎么办事。
火山口只有一句话:
办。
回来。
那天晚上收工,
爷四个围着炉子喝酒。
匠哥忽然问老独:
「你们打的雷,
都劈过什么?」
老独捏着酒碗,
半天没言语。
「天上的账,」
老头说,
「海里的账,
都有。」
又半天。
「有一回,
还劈过一个凡人姑娘。
底比斯的。」
匠哥的锤子,
在手里停了一下。
就一下。
「雷是我们打的。」
老独说。
「劈谁,
不归我们管。」
炉子哔剥响。
谁都没再说话。
这句话匠哥记下了。
当时他还不知道,
往后的日子里,
他要亲手把这句话,
一遍一遍地,
重新问一遍。
第二天一早,
山上送来一张新订单。
宙斯的单子,
规格写得清清楚楚。
只有备注栏里那一行,
匠哥看了三遍:
「要会喘气。」
老独凑过来看了一眼。
三兄弟互相看了看。
打了半辈子兵器,
头一回接这种活。
匠哥把订单钉在墙上。
炉子的火,
添旺了。
「开工。」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