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工早。
老独搬出订单本,
一张一张对账。
几十年了,
钉在墙上的订单,
钉满了,
取下来,
钉满了,
再取下来。
本子攒了厚厚一摞。
两个侍女在边上收拾锤子,
匠哥烤着火。
老头一张一张念。
念着念着,
念成了一本账——
一间工坊,
给整座山,
供了多少年的货。
先数大的。
王座厅。
山上开会的地方,
十二把椅子,
一排。
座次是王者排的,
谁主谁次,
谁前谁后,
年年有人争。
椅子,
是他打的。
当年那把锁过亲妈的金椅子一出名,
山上所有的座位,
就都找他打了。
座位是别人分的。
椅子是他做的。
坐椅子的人换过,
椅子没换过。
再数使的。
宙斯的雷。
一根一根,
出厂在这座炉子。
阿波罗的箭。
要准,
还要亮。
雅典娜的甲。
图纸最细,
验收最严,
一个子儿不少给。
赫尔墨斯的翅膀鞋。
要快,
还不能响——
有些门,
动静大了不好进。
酒哥的松果杖。
杖顶一颗松果,
握着手温。
权力这东西,
不一定非得扎手。
还有酒哥回山那天
坐的那把椅子。
也是他打的。
数到雅典娜,
老独多念了一笔。
那年王者的脑袋
疼得要裂,
满山的神医束手无策。
是他抡的斧子。
一斧下去,
从头颅里走出一个
全副武装的姑娘。
智囊出胎,
是用斧子接的生。
斧子,
也是他打的。
数到这儿,
都是风光的账。
往下数,
本子的纸,
一张比一张沉。
高加索山上,
有一副锁链。
最牢的。
钉着一个先知。
老独念到这张,
声音低下去。
匠哥烤着火,
没说话。
特洛伊城下,
有一副盔甲。
最好的。
穿它的人,
留在了城下。
老独念到这张,
没人说话。
还有一单,
备注栏写着:
要会喘气。
那张,
老头翻过去了。
没念。
还有一笔,
本子上记得潦草。
一条项链。
哈尔摩尼亚(Harmonia)的嫁妆。
那孩子是谁的种,
全山都清楚——
网里那两位的。
项链打得不亏心,
手艺没话说。
送进了卡德摩斯(Cadmus)家,
酒哥的外婆家。
往后的事,
都知道了。
那家子,
一代一代地败。
东西是好东西。
落的那一家,
一家接一家出事。
这笔账记在哪儿,
算谁的,
本子上没写。
老独念到这儿,
自己停了。
倒是有两件东西,
本子上没有。
没下单,
没收货,
没结账。
金的,
两个,
会递锤子,
会扶人。
这会儿就在屋里,
一个添柴,
一个斟酒。
满山的东西都是订单。
就这两件不是。
老独念完了。
合上本子。
老头半天,
问了一句不该问的:
「东家。
这些东西出去,
落好人家的有,
落歹人家的也有。
钉过好人的有,
祸过人间的也有。
您夜里——
睡得着吗?」
匠哥烤着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
他没答。
屋外,
埃特纳的火
一年一年地烧。
山上的人,
一茬一茬地换。
规矩,
一茬一茬地改。
这间工坊的锤子,
一直在响。
他们可以没有他的位子。
不能没有他。
老独那个问题,
他答了。
答在下一章。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