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神游到的时候,
孩子还抓着那块石头。
抓了一路,
从上面抓到海底。
手指头都白了,
就是不松。
年长的那个伸手把他捞起来。
忒提丝(Thetis),
往后叫忒姐。
旁边那位是欧律诺墨(Eurynome),
往后叫欧姐。
两位都认得这是哪儿来的东西。
一个失去过江山。
一个被王看上过,
王又不敢碰。
天上往下扔东西,
她们不是头一回见了。
欧姐把孩子接过去,
看了看那条腿,
又看了看那双手。
「腿不行。」
她说。
「手行。」
海底的洞府,
成了他的家。
说是家,
其实比家强。
海里没人走路。
大家都游。
他的腿在水里,
不算毛病。
他长大一点才发现这件事:
上了岸,
人人都盯着他的腿看。
在海里,
没人看。
水里没人走路,
所以海里没有瘸子。
有一回他问欧姐:
「谁扔的我?」
欧姐在给珊瑚浇水,
手没停。
「扔你的那只手,
是你妈的。」
「我妈为什么扔我?」
欧姐想了想。
「因为她的手上面,
还有个位子。」
她说。
「位子比妈大的时候,
手就会松开。」
孩子听不懂。
孩子记住了。
洞府外面不远,
海底有一道裂口。
往外冒火。
黑黢黢的烟,
烫得鱼群绕着走。
别人躲,
他凑过去。
烫。
可是稳。
那是一种他生下来
就没尝过的东西:
热度不骗人。
凑近就烫,
离远就凉,
一分距离一分温度,
从来不看你是谁的孩子。
他把炉子搬到了裂口边上。
炉子比家暖和。
炉子不会撒手。
起初打的是小东西。
给忒姐打了一枚别针,
别她的披风。
给欧姐打了一把小梳子,
梳齿一根一根,
修得比珊瑚还匀。
两位女神戴着出去,
海底的姐妹都问哪儿来的。
他不说。
接着打。
手一年比一年大,
茧一年比一年厚。
九岁那年,
他给自己打了第一件东西。
不是首饰。
是一把小锤子。
不大,
正好配得上他的手。
他的第一件作品,
是给自己打的。
往后他打过王座,
打过兵器,
打过一整座山的家当。
都是给别人打的。
只有这第一把锤子,
是他自己的。
这里跑个题。
家里没你位置的孩子,
都懂一个道理:
位置是别人给的,
手艺是自己长的。
别人给的东西,
别人收得回去。
自己长的东西,
跟着你走。
老话说靠山山倒,
靠人人跑。
所以穷人家传孩子的,
从来不是位子,
是手艺。
大户人家争座次,
小户人家传把式。
座次一坐就散,
把式一学就是一辈子。
回来。
第九年头上,
天上的消息顺着水传下来了。
新出的规矩:
凡是大船过海,
水手们喝酒的时候,
都要聊几句新闻。
那天聊的是——
宙斯脑袋里那个孩子,
生出来了。
一斧子劈开脑袋,
跳出来的女儿全副武装。
满山喝彩。
都说这是开天辟地以来
最漂亮的一次生殖。
洞里很静。
忒姐和欧姐都没说话。
孩子在炉子边上坐着,
火光在他脸上跳。
跳了很久。
那天晚上,
他铺开了一张大图纸。
打来海底,
他没打过这么大的东西。
忒姐过来看了一眼。
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
「椅子。」
忒姐又看了一眼。
她在王的身边待过,
她知道王权家所有东西的用途。
椅子,
从来不止是椅子。
「给谁打的?」
孩子往炉子里添了块料。
火光轰地亮了一下。
「给我妈。」
忒姐没再问。
她回去以后,
跟欧姐说:
「那孩子要回去了。」
欧姐叹了口气。
「带着什么回去?」
「带着一把椅子。」
「一把椅子够吗?」
忒姐望着洞外那道冒火的裂口。
「他打的椅子,」
她说,
「够。」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