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这单的来历，
得先交代。
人间有了火。
火不是宙斯给的。
是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偷的。
从哪儿偷的？
从埃特纳这座炉子里。
那天匠哥下山送一批货，
回来，
炉火动过的痕迹。
老独查了三天，
查明白了：
有人用一根茴香杆，
把火种兜走了。
人间从此有了火。
宙斯知道了。
神王没有发火。
王者不发火。
王者算账。
「他们有了火，」
宙斯说，
「就不冷了。
不冷了，
就难管了。
得给他们一样
比火厉害的东西。」
不是雷。
一道雷，
劈得完一座城，
劈不完一辈一辈的人。
王者的报复，
从来不算贵的，
算长的。
订单就是这么来的。
规格：一个女人。
材料：泥土，
水，
火种。
备注：要会喘气。
匠哥开工。
泥和好，
坯立起来，
一双手上去，
一处一处地捏。
捏到脸的时候，
他的手动得极慢。
这张脸他捏得太好了。
好到他自己心里发沉。
捏得越美，
他越知道，
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后面几天，
山上的神排着队来。
这单是团购。
雅典娜来，
教她穿戴打扮，
还送了一手好女红。
爱姐来，
往她身上洒了一层东西——
说不出来，
反正从那以后，
谁看她一眼，
谁就挪不动腿。
赫尔墨斯来得最晚。
信使站在工作台边上，
看着那张脸，
半天没动手。
「装什么？」
「会说假话的嘴，」
订单上写着，
「和一颗藏得住事的心。」
赫尔墨斯装了。
装完他忽然问宙斯派来的监工：
「这个，
也要装？」
监工说：
「装。」
赫尔墨斯再没说话。
他只管送货。
这行干了这么久，
头一回觉得
手里的货烫。
完工那天，
宙斯亲自来验收。
围着看了一圈。
「好。」
王者说。
「叫什么名字？」
匠哥没起名。
名字是宙斯起的：
「潘多拉（Pandora）。」
人人都出了礼。
所以叫——
什么都有。
匠哥多嘴问了一句：
「她去了人间，
干什么？」
宙斯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都不用干。」
王者说。
「她在那儿，
就够了。」
点火之前，
匠哥最后检查了一遍。
就是这时候，
她睁开了眼。
第一件会喘气的作品，
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开口了。
「我是谁？」
匠哥的钳子停在半空。
他打过王座，
打过箭，
打过看不见的网。
没有一样东西
问过他这个。
「你是礼物。」
他说。
「礼物是干什么的？」
匠哥答不上来。
炉火哔剥响。
她等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连「等」都不知道自己在等。
匠哥最后说：
「到了地方，
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
他觉得自己
跟山上那些人，
也没什么两样了。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宙斯随货带了一个坛子。
封着口。
交给她的时候，
只有一句嘱咐：
别打开。
匠哥当时没多想。
后来他才回过味来——
那句嘱咐，
也是订单里的一项。
她的好奇心，
是爱姐洒的那层东西里
特意多加的一味。
什么都想打开。
什么都想看一看。
打开坛子的那只手，
是甲方设计好的。
她早晚会开。
设计她的人，
算准的就是这个「早晚」。
这里跑个题。
乙方造孽，
账算谁的？
这问题听着新鲜，
其实老得很。
我只是做产品的。
我只是写代码的。
我只是按需求文档来的。
史上每一场大坑，
拆开了看，
都是一串「我只是」。
每个人都只做了一小块。
每一块都没罪。
合起来，
坑就挖成了。
需求文档谁写的？
没人问。
问起来，
人人都有订单可看。
回来。
送货之前，
得先说说收货的这家人。
泰坦家，
两兄弟。
哥哥普罗米修斯。
名字拆开看：
pro，
是「先」。
metheus，
是「想」。
先见之明——
事情还没发生，
他已经看见了。
弟弟厄庇墨透斯（Epimetheus）。
epi，
是「后」。
后知后觉——
事情砸到头上，
他才明白。
希腊人起名字，
就这么起。
名字，
就是判词。
同一个家里出来的两兄弟，
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一个看得见未来，
一个只看得见后果。
偷火这件事，
哥哥不是不知道代价。
他是看见了代价，
还伸手。
看见了还伸手的，
叫担当。
弟弟不一样。
弟弟的明白，
永远晚到一步。
哥哥临走交代过：
宙斯的东西，
别收。
弟弟应了。
他什么都应。
应的时候是真应，
忘的时候也是真忘。
顺带说一句：
同一家两兄弟截然不同，
这档子事，
这本书往后还有一对。
先按下不表。
送货的是赫尔墨斯。
信使牵着她下山。
一路上她什么都新鲜。
问花，
问鸟，
问河里的水往哪儿流。
赫尔墨斯一句一句答着。
送到了厄庇墨透斯家。
弟弟看见她的第一眼，
就把他哥的话忘了。
签收。
赫尔墨斯回程的路上，
一步三回头。
不是舍不得货。
是心里那口气，
顺不下去。
后来她开坛子那天，
弟弟就站在旁边。
那一瞬间，
他全明白了。
明白得清清楚楚，
也晚得彻彻底底。
这就是后知后觉的命：
什么都能想通，
就是想通得太晚。
从那以后，
人间管这种明白得晚的人，
就叫他的名字。
后知后觉。
人间的账，
刚开始算。
山上还有另一笔，
没结。
偷火的那个，
还在外头站着。
宙斯把第二张订单，
也送到了埃特纳。
这次的规格，
只有一行字：
一副锁链。
要最牢的。
下一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