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第一次见到潘多拉(Pandora)的时候,
她还不会说话。
她站在火神的工坊中央。
赤着脚。
没有名字。
火神用泥土塑出她的身体。
雅典娜给她穿上衣服。
教她织布。
阿佛洛狄忒(Aphrodite)从她身边走过。
只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潘多拉再抬头的时候,
周围几个男神的眼神,
已经明显:
不太一样了。
赫尔墨斯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宙斯:
“这是干什么?”
宙斯回答:
“礼物。”
赫尔墨斯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送谁?”
“人类。”
赫尔墨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已经开始了解父亲。
宙斯突然给全人类送礼物,
这件事情本身:
就比较值得警惕。
尤其最近,
宙斯心情不太好。
原因叫:
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
这个泰坦神干了一件让宙斯特别不爽的事:
把火,
给了人类。
从那以后,
人类晚上不再只是:
蹲在黑暗里发抖。
他们有了火。
能取暖。
能烧饭。
能烧陶。
能锻造。
甚至开始学会:
改变世界。
宙斯觉得:
有些东西,
给早了。
普罗米修斯觉得:
不给,
人类永远长不大。
两个大神之间的理念分歧,
最后通常有一个特点:
真正倒霉的,
经常是:
别人。
所以现在,
火神的工坊里,
站着一个女人。
赫尔墨斯再次问:
“你真的是要送礼物?”
宙斯转头。
“我什么时候说不是?”
赫尔墨斯没接。
这句话从逻辑上:
完全正确。
后来他会越来越明白,
父亲最厉害的时候,
往往不是:
撒谎。
而是只把真话:
说一半。
宙斯指了指潘多拉。
“其他神都已经送完了。”
赫尔墨斯:
“送什么?”
“能力。”
宙斯开始数。
美貌。
手艺。
魅力。
欲望。
好奇。
最后看向儿子。
“现在轮到你。”
赫尔墨斯问:
“我送什么?”
宙斯:
“语言。”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潘多拉。
“她没有舌头?”
宙斯:
“有。”
“那她不会说?”
“还不会。”
赫尔墨斯走到潘多拉面前。
她也看着他。
一双眼睛很干净。
不是善良。
是:
里面还没有多少东西。
赫尔墨斯问:
“你想让我教她说什么?”
宙斯沉默一下。
然后说:
“不是教她说什么。”
“教她怎么说。”
赫尔墨斯回头。
这句话:
不一样。
宙斯走到潘多拉面前。
“让她知道。”
“什么时候该说真话。”
“什么时候不必全说。”
“什么时候让对方听见他最想听见的东西。”
赫尔墨斯听到这里,
已经明白了。
他问:
“所以你不是要给她语言。”
宙斯看他。
赫尔墨斯继续:
“你是要给她说服别人的能力。”
宙斯笑了一下。
“你不是很会吗?”
赫尔墨斯没笑。
他确实会。
偷哥哥的牛以后,
他就是靠一把琴,
把一场盗窃案:
谈成了交易。
面对百眼巨人,
也是靠聊天、音乐、故事,
让一百只眼睛:
一只一只闭上。
以前赫尔墨斯一直觉得,
语言挺好。
不动刀。
不流血。
很多事情,
说着说着,
就解决了。
现在父亲突然让他发现:
同一个东西,
好像也能往另一个方向用。
赫尔墨斯问:
“她到底要去做什么?”
宙斯没有回答。
只说:
“做好你的部分。”
又是这句话。
赫尔墨斯越来越发现,
给权力中心工作,
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你经常知道:
自己负责哪一步。
但不一定知道:
整件事到底要去哪。
他最后还是坐到潘多拉面前。
先指自己。
“赫尔墨斯。”
潘多拉张嘴。
没有声音。
赫尔墨斯慢慢教。
“赫——尔——墨——斯。”
她试了一次。
声音很怪。
第二次。
已经像了。
第三次:
“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
学得:
非常快。
他又指她。
停了一下。
按照后来流传下来的故事,
给她名字的人,
正是赫尔墨斯。
因为众神都送给了她一样东西。
所以她叫:
潘多拉。
意为:
众神赠予一切的女人。
赫尔墨斯指着她。
“潘多拉。”
女人重复:
“潘多拉。”
然后第一次主动问了一个问题:
“我?”
赫尔墨斯点头。
“你。”
潘多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是潘多拉。”
赫尔墨斯笑了。
“对。”
她又问:
“你是谁?”
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
潘多拉:
“你刚才说过。”
赫尔墨斯看着她。
刚学会说话没多久,
已经开始嫌别人重复。
不错。
他开始教更多。
我。
你。
喜欢。
不喜欢。
想。
不要。
为什么。
教到:
“为什么”
的时候,
潘多拉特别喜欢。
她不停问。
“为什么你有翅膀?”
“因为跑得快。”
“为什么要跑得快?”
“事情多。”
“为什么事情多?”
赫尔墨斯停了一下。
突然觉得:
有些词不应该教太早。
但已经晚了。
潘多拉又指向宙斯。
“他是谁?”
赫尔墨斯:
“宙斯。”
“他为什么让我出生?”
赫尔墨斯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的宙斯,
也抬了一下眼。
赫尔墨斯最后说:
“因为要送你去一个地方。”
潘多拉:
“哪里?”
“一个男人那里。”
“为什么?”
又来了。
赫尔墨斯想了想。
“因为你是礼物。”
潘多拉沉默几秒。
然后问:
“礼物是东西吗?”
赫尔墨斯:
“通常是。”
“那我是东西吗?”
赫尔墨斯第一次:
被她问住。
他回头看宙斯。
宙斯根本没准备参与这个问题。
赫尔墨斯重新看潘多拉。
“你是人。”
潘多拉:
“那为什么我是礼物?”
赫尔墨斯开始发现,
教一个人语言,
有一个风险。
你教她说话,
就等于教她:
问问题。
而问题这种东西,
一旦开始,
不一定会停在你希望的位置。
几天以后,
潘多拉已经能正常说话。
甚至:
非常会说。
赫尔墨斯教她一件特别重要的东西:
“别人问你问题。”
“你不一定非得回答他问的那个。”
潘多拉:
“那回答什么?”
赫尔墨斯:
“回答你想让他听的。”
潘多拉想了一会儿。
“这不是骗人吗?”
赫尔墨斯笑。
“我有说要说假话吗?”
潘多拉看着他。
赫尔墨斯继续:
“比如有人问你。”
“‘你喜欢我吗?’”
“你不想回答。”
“可以说——”
“‘我为什么会不喜欢你?’”
潘多拉想了一会儿。
突然笑了。
“可是我还是没说喜欢。”
赫尔墨斯点头。
“对。”
潘多拉的眼睛越来越亮。
语言这种东西,
她学得:
太快了。
很快,
到了出发那天。
宙斯让赫尔墨斯亲自把潘多拉送给:
厄庇墨透斯(Epimetheus)。
这个名字有点长。
但这一章不会出现太久,
就不另外起昵称了。
他是普罗米修斯的弟弟。
哥哥名字的意思,
大概接近:
先想后做。
弟弟这个名字,
恰恰相反:
做完以后再想。
光看名字,
就已经很像某些家庭里:
兄弟俩为什么人生完全不同。
普罗米修斯离开以前,
曾经非常严肃地警告弟弟:
“宙斯送来的任何礼物。”
“都不要收。”
厄庇墨透斯记住了。
至少:
他自己觉得记住了。
直到赫尔墨斯带着潘多拉,
站到他家门口。
厄庇墨透斯先看见:
赫尔墨斯。
立刻警惕。
然后看见:
潘多拉。
警惕少了一点。
再看一眼。
又少了一点。
赫尔墨斯心里叹气。
哥哥那个警告,
看起来:
坚持不了多久。
厄庇墨透斯问:
“你来干什么?”
赫尔墨斯:
“送礼物。”
厄庇墨透斯立刻:
“不收。”
赫尔墨斯点头。
“好。”
然后转身准备走。
这一招反而把厄庇墨透斯弄愣了。
“等一下。”
赫尔墨斯停住。
没有回头。
潘多拉突然问:
“为什么不收我?”
这是她自己开的口。
赫尔墨斯没有教。
厄庇墨透斯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
“那为什么?”
“我哥哥说。”
“不能接受宙斯送来的礼物。”
潘多拉沉默几秒。
然后问:
“那你觉得。”
“我是宙斯的礼物。”
“还是一个人?”
赫尔墨斯慢慢回头。
这句话:
漂亮。
非常漂亮。
甚至连他都想夸。
厄庇墨透斯彻底:
不会了。
如果说:
礼物。
好像在说面前这个女人不是人。
如果说:
人。
那哥哥的警告似乎又不适用。
赫尔墨斯站在旁边。
第一次亲眼看见:
语言把一道原本很清楚的边界,
轻轻一拨,
变得:
模糊。
厄庇墨透斯最后说:
“当然是人。”
潘多拉笑了。
“那就好。”
这件事:
基本已经结束。
赫尔墨斯把人送到。
另外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
罐子。
厄庇墨透斯问:
“这是什么?”
赫尔墨斯说:
“一起送来的。”
“里面呢?”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那个罐子。
“不知道。”
这一次,
他真没撒谎。
宙斯没有告诉他。
只说:
不要打开。
赫尔墨斯把这句话转告给两个人。
“这个。”
“别开。”
潘多拉立刻问:
“为什么?”
赫尔墨斯沉默。
突然开始有点后悔:
教她这个词。
“不知道。”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危险吗?”
“不知道。”
潘多拉皱眉。
“那为什么不能开?”
赫尔墨斯看她。
“因为宙斯说不能。”
潘多拉盯着罐子。
没再问。
可赫尔墨斯已经知道:
坏了。
有些东西,
如果你想让一个好奇的人:
永远别碰。
最糟糕的办法之一,
就是每天提醒:
“千万别碰。”
他离开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
潘多拉正在和厄庇墨透斯说话。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
已经完全不像:
准备拒绝礼物。
赫尔墨斯飞回奥林匹斯。
一路都在想:
自己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只是教一个女人说话。
听起来:
没什么。
可语言一旦装进她身体,
事情就已经不归:
赫尔墨斯控制。
没过多久,
消息来了。
潘多拉把那个罐子:
打开了。
赫尔墨斯赶到的时候,
已经晚了。
疾病。
劳苦。
痛苦。
衰老。
嫉妒。
无数以前没有在人间四处游荡的东西,
像黑影一样,
从罐子里:
冲了出去。
潘多拉吓坏了。
她拼命去盖。
终于把盖子:
压住。
可几乎所有东西,
都已经出去了。
只有一样,
还留在里面。
希望。
房间里一片狼藉。
厄庇墨透斯脸色惨白。
潘多拉坐在地上。
手还放在盖子上。
赫尔墨斯走进来。
第一次不知道:
该说什么。
厄庇墨透斯问:
“你不是说不能开吗?”
赫尔墨斯看他:
“我确实说了。”
“那为什么会这样?”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
因为这问题真正应该问的人,
根本不在这里。
潘多拉突然抬头。
看着赫尔墨斯。
眼睛里全是眼泪。
“是你教我的。”
赫尔墨斯愣住。
“什么?”
潘多拉说:
“你教我问。”
“为什么。”
赫尔墨斯没说话。
潘多拉继续:
“你还教我。”
“别人越不愿意回答。”
“就越说明他藏着东西。”
赫尔墨斯站在那里。
突然一句话:
都接不上。
因为她没有说错。
他确实教过。
只是当时,
他觉得:
会问问题,
是聪明。
现在才发现:
聪明也不会自动告诉你:
什么时候应该停。
赫尔墨斯蹲下来。
看着那个已经重新封住的罐子。
里面还有:
希望。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
还是父亲最后又留的一层:
什么。
潘多拉问:
“宙斯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赫尔墨斯抬头。
这个问题,
他知道答案。
当然知道。
但他没有马上说。
潘多拉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回答?”
赫尔墨斯突然发现:
自己正在做,
父亲经常做的事。
沉默。
不是谎言。
可有时候,
沉默本身,
就是答案。
潘多拉慢慢明白了。
她低下头。
赫尔墨斯站起来。
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根神杖:
有点重。
后来,
人们越来越喜欢找赫尔墨斯:
谈判。
因为他会说。
商人拜他。
因为他懂:
什么应该说。
什么不能全说。
小偷也拜他。
因为他们更懂:
让别人相信一件事,
有时候比事实本身:
重要。
赫尔墨斯却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
单纯觉得:
会说话是件好事。
因为潘多拉让他明白了:
刀只有一条刃,
语言不是。
它可以让两个准备开战的人:
坐下来。
也可以让一个明明记得哥哥警告的男人,
亲手把门:
打开。
最可怕的是,
语言甚至不需要:
撒谎。
宙斯说:
潘多拉是礼物。
她确实是。
他说众神都给了她东西。
也是真的。
他说不要打开罐子。
还是:
真话。
从头到尾,
宙斯几乎没有说过一句:
假话。
可最后,
事情还是按照他想要的方向:
发生了。
很多年以后,
赫尔墨斯自己也变成了:
最会说话的神之一。
有人问他:
“什么样的谎话最厉害?”
赫尔墨斯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不一定是假话。”
“那是什么?”
赫尔墨斯笑了一下。
“假话全不说。
真话不说全。”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