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膝盖是宙斯的。
全奥林匹斯的孩子，
没有敢往上爬的。
见了他，
躲的躲，
跪的跪，
哭的哭。
这个三岁的女儿，
不认生，
爬上去，
坐稳了，
还调整了一下姿势。
宙斯乐了。
王者这一天，
高兴。
难产那时候他不在，
这会儿来了，
孩子不认生，
省了尴尬。
他逗她：
「想要什么？
爹给你。」
这话问的，
是王者的随口。
换别的孩子，
要糖，
要鸟，
要会发光的玩意儿。
月亮妹妹扳着手指头，
一口气：
「一，
我不嫁人。
永远不嫁。
二，
我要一张弓。
跟弟弟一样好的。
三，
我要一群猎狗。
四，
我要六十个侍女。
五，
我要山。
所有的野山。
六，
我要一座城。
一座就够。」
说完，
补了一句：
「就这些。」
宙斯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
全批。
批得那个痛快，
那个豪爽，
王者风范十足。
批完了，
一高兴，
还想加码：
「再给你——」
「不要了。」
三岁的孩子说。
「多给的，
不要。」
王者又是一愣。
这年头顶着宙斯，
敢喊停的人，
没有。
这里得替她算算这笔账。
六样东西，
看着是孩子的清单，
拆开看，
件件都是老手的章程。
头一条，
不嫁。
这是主权。
她妈嫁了吗？
没名没分。
嫁了的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天后倒是嫁了。
这条是她拿妈的前半辈子
换来的见识。
弓，
是自保。
指望人护，
护得住吗？
她出生那年就验收过了。
猎狗和侍女，
是自己选的家人。
家人这个东西，
给的靠不住，
挑的才行。
山，
是地盘。
离王座厅越远越好的那种地盘。
一座城，
是人间的户口。
只一座——
要多了，
就有人惦记。
再看这六样的共性。
没有一样，
需要爹出面。
没有一样，
需要年年兑现。
没有一样，
会惹得那个梳头的女人
开战。
全是现货。
一次交割，
终身不麻烦。
她不要名分——
名分这个东西，
爹给不了，
给了她也接不住。
她不要保护——
保护这个东西，
爹没给过妈。
她不要公开的爱——
公开的爱什么下场，
提洛岛的石头还记得。
三岁的孩子，
把王者能给什么、
不能给什么，
算得比满朝大臣都清。
为什么算得清？
早当家的孩子，
不是懂事早。
是见过的事早。
这里跑个题。
谈条件这门学问，
第一课不是「我想要什么」。
是「对方给得起什么」。
多少人谈判输在这儿：
跟老板要情怀，
跟客户要义气，
跟爱人要前途——
要的全是对方给不起的东西，
要不到，
还伤了感情。
老手怎么谈？
要现货，
不要期货。
要一次结清的，
不要年年续约的。
要对方签字就生效的，
不要对方天天上心的。
听上去冷。
其实是对双方都厚道：
你不为难他，
他也不欠你。
回来。
同一天，
也补一笔弟弟。
同一个娘胎出来的，
弟弟长大以后要的，
是琴，
是预言，
是光。
是被看见。
姐姐要的，
是不麻烦。
一个往亮处走，
一个往山里走。
谁也没错。
可你看得出，
娘胎里听见的那些关门声，
弟弟多半睡得香，
姐姐全听见了。
宙斯下山那天，
心情极好。
逢人便说，
这孩子，
懂事。
懂事。
这两个字，
王者的嘴里说出来，
是夸。
月亮妹妹听见了，
没接话。
她从膝盖上下来，
走到妈身边，
把小手放进妈手里。
就跟出生那天，
按住那只手，
一模一样。
柔姐低头看女儿。
女儿抬头看妈。
娘俩谁都没说话。
有些东西，
不用教，
也不用说。
妈的九年，
女儿的三岁，
都在这一放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