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批的六样条件,
一件一件兑现了。
头一件送到的,
是弓。
弓从埃特纳(Etna)来。
火山口上的工坊,
火神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开的。
大众叫他火神,
自己人叫他匠哥。
天上地下最好的家伙什,
都出自那座炉子。
弟弟的箭,
就是那儿打的——
要准,
还要亮。
月亮妹妹的弓,
订单上也有一行备注。
不是她写的,
是匠哥自己加的:
不要亮。
匠哥打了一辈子神器,
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主顾。
别的小主顾来,
问的是好不好看。
她来,
问的是:
「能拉多重?」
行家认行家。
匠哥那天多收了工钱吗?
没有。
还多送了半壶箭。
弓上手,
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试弓那天,
全山的宁芙都来看。
她站在山坡上,
搭箭,
开弓。
第一箭,
射树。
老橡树,
百步外,
一箭中的。
这是认家伙——
人对弓说:
我晓得你了。
第二箭,
射兽。
一头野猪,
林子里窜出来,
一箭封喉。
兽没怎么挣扎。
这是立规矩——
她的猎法:
一箭。
不射第二箭。
不让活物受罪。
猎狗还没到,
侍女还没齐,
可她的规矩先到了:
猎是猎,
不是玩。
第三箭,
她站了很久。
宁芙们问:
射什么?
她望着山下的方向。
山下有座城。
城里这几天正热闹:
一个有钱有势的,
抢了人家的地,
逼死了人,
官府不管,
苦主喊冤,
喊到全城都听见了,
也没用。
她听侍从讲完,
搭箭。
弓拉满。
一箭,
越过城墙。
那天之后,
那个有钱有势的,
再没站起来过。
全山的宁芙欢呼:
射得好!
不义之人,
该!
柔姐在人群后头,
看着女儿,
什么都没说。
这里跑个题。
一个人手里头一回有了家伙,
最上瘾的是什么?
不是家伙本身。
是「替天行道」那四个字。
一箭射出去,
越过高墙,
坏人倒下,
万人称快——
射的人不用进城,
不用对质,
不用看血。
今天网上断案也是这个结构:
一箭,
越过城墙,
明天换下一条热搜。
射的人觉得自己是正义。
可正义和私刑,
是同一张弓。
差的一样东西:
靶子是谁挑的。
回来。
当天晚上,
月亮妹妹擦弓。
弓身映着月光,
冷冷的,
不晃眼。
弟弟的箭要亮。
她的弓不要亮。
爹批的条件里没这一条,
是她自己要长成的样子。
灯底下,
她把今天三箭在心里过了一遍:
树,
兽,
城。
头两箭,
是手艺。
第三箭,
是判词。
判得对不对?
那个人的罪,
全城都听见了,
该是不假。
可有一件事,
从那天起就定下了:
靶子,
是她自己挑的。
弓是爹批的,
箭是匠哥打的,
靶子是她自己挑的。
从第三箭起,
这张弓上就有了法官。
法官是谁?
她自己。
当时没有人觉得不对。
替天行道,
行得又准又稳,
谁会去查天的批条呢。
很多年后回头看,
人们才看明白:
她这辈子所有的黑,
都埋在这一箭里——
埋得比谁都正。
那晚,
她睡得很好。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