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来过一个男猎人。
奥利翁(Orion)。

往后叫他猎哥。
猎哥进她的山,
是个意外。
追一头熊,
追进了界。
按规矩,
男人进山,
是有去处的——
要么退出去,
要么躺在里头。
那天她搭着箭,
猎哥看着她,
没跪,
没求,
也没退。
他就说了一句话:
「好山。
好箭。」
说完自己转身,
往外走。
她叫住了他。
从那以后,
猎哥成了山里唯一的例外。
六十个姑娘看着,
没人说话。
主子定的规矩,
主子自己开的口子。
他俩不算爱情。
比爱情差一点,
比同行多一点。
一起进山,
一前一后,
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猎哥认得出她的箭法——
五十步外一箭穿杨,
全希腊独一份。
她也服猎哥的追踪:
雪地上一行脚印,
他能告诉你
这头鹿昨晚上
在哪棵树下站过。
高手跟高手,
不用说话。
花径不曾缘客扫,
蓬门今始为君开。
线内的世界,
她这辈子
只放进来过这一个人。
这事传到了弟弟耳朵里。
弟弟来了一趟山里。
姐弟俩站在高处,
看着下面林子里
那个男猎人。
弟弟看了一会儿,
说:
「姐,
破戒了。」
她答:
「我的戒。」
弟弟笑了笑,
没再说话。
太阳神的笑,
从来都是暖的。
暖得你看不出
里头的东西。
过了几天,
猎哥下海游泳。
游得远,
游成了一个黑点。
弟弟跟姐姐站在岸上。
弟弟望着海面,
忽然说:
「姐,
看见那个黑点没有?」
「看见了。」
「你的箭,
射得中吗?」
就这一句话。
没有刀,
没有咒,
没有一句谎。
太阳神一辈子不撒谎——
他只是问了个问题。
她搭箭,
开弓,
满弓。
一箭出去。
海上的黑点,
沉了。
浪把人送回来的时候,
她站在岸边,
一动不动。
猎哥。
眉心一箭。
一箭。
她的规矩,
一箭。
不让活物受罪。
姐弟镜像,
到这儿才看清。
她用弓执法。
弟弟用她执法。
她杀人,
还得自己挑靶子,
自己动手,
自己看血。
弟弟杀人,
只问一个问题。
光明的黑法,
比月亮体面。
这里跑个题。
外人害你,
用刀。
亲人害你,
用你自己。
激将法这个东西,
对谁最灵?
对要强的人。
你说他不行,
他非要行给你看——
你最得意的东西,
就是你的命门。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那把让你赢了半生的弓箭,
你最不舍得放下,
也最容易伤到自己。
钱是你的得意,
就死在你的生意上;
面子是你的得意,
就死在你的排场上;
箭是她的得意,
她就死在这一箭上。
按开关的,
从来是最懂你的人。
回来。
后事是爹办的。
爹把猎哥挂上了天。
猎户座。
天上最亮的几颗星之一。
人人都看得见。
——就不用道歉了。
又是挂星星。
王家的善后,
只有这一种。
她没谢。
也没拦。
从那天起,
月亮姐姐再没有
放谁进过线内。
动心这个东西,
她这行,
赔不起。
夜里她巡天,
猎户座升起来的时候,
跟她隔着一段天。
不远的,
每晚都要经过。
她从没提过。
只是每逢它升起,
那天山里的箭,
都收得比平时早。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