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那天,
是在河里。
天热,
姑娘们下水洗澡。
小丽的肚子,
瞒不住了。

水面上安安静静。
六十双眼睛,
先看她的肚子,
再看主子。
谁都没说话。
山里的规矩,
头一条是什么,
人人都记得。
月亮妹妹站在水里,
看了小丽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个字:
「谁的。」
小丽不说话。
不是没的答。
是不能答。
说「是你」——
是告主子。
说「是爹」——
谁信?
说她自己半知半觉——
「我知道不是你,
可我还是——」
这句话比认罪
还难看。
小丽跪进水里,
头低下去。
最后,
她只抬了一次头,
说了一句话:
「主子。
三个月前,
你出过一趟远门。
北边的山里。
三天。」
就这一句。
月亮妹妹站在水里,
一动不动。
三天。
北边。
追鹿。
她全明白了。
那张脸。
那只热的手。
爹。
从头到尾,
一秒都没用,
她全算清楚了。
该罚的人,
坐在王座厅里。
这会儿,
也许在喝酒。
可是她眼前,
跪着的是小丽。
六十个姑娘都在看。
规矩是她立的。
守身,
是头一条。
这条规矩要是能为
最疼的人弯一下,
它就不是规矩了——
是裙带。
她的江山就这么大:
一座山,
一张弓,
六十个姑娘,
三条规矩。
弯一条,
江山就没了。
她看着小丽,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平:
「你走吧。
天亮之前,
下山。」
小丽没有哭。
没有求。
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从水里站起来,
拧了拧衣裳,
朝着她,
端端正正
行了一个礼。
跟这些年
每天清晨行的那个礼,
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身,
上岸,
收拾了一张弓,
一包干粮,
走进林子。
天黑透了。
没有人送她。
这里跑个题。
单位里出了事故,
查到最后,
处分的是谁?
级别最低的那个。
真正拍板的动不得,
真正经办的够不着,
事故越大,
背锅的级别越低。
为什么?
因为处分这个东西,
从来不是给罪人看的——
是给制度看的。
制度要的不是公道,
是有个人被罚。
罚完了,
制度就干净了,
继续运转。
执法者到这会儿都懂一个道理:
罚不了该罚的人,
就罚够得着的人。
够得着的人里,
挑最不会喊冤的那个。
回来。
那天夜里,
山里的火堆
照常点起来了。
可是没有人唱歌。
姑娘们烤火,
各想各的心事。
她们忽然看明白了一件事:
规矩护着她们的时候,
是墙。
规矩砸下来的时候,
是锤子。
墙和锤子,
是同一条规矩。
那一夜,
六十个姑娘睡觉,
都留了一条缝的眼。
她一个人,
上了山顶。
月亮升起来。
满山都是她的光。
溪边那个会笑的、
猎鹿追三天的、
跟姑娘们挤一个火堆的
月亮妹妹——
死在了今天下午
那条河里。
从河里站起来的,
是另一个。
从这一夜起,
这本书不再叫她月亮妹妹。
往后,
叫她月亮姐姐。
妹妹死在规矩里。
姐姐从规矩里走出来。
月亮姐姐下山的时候,
天边快亮了。
她回到营地,
姑娘们睡着了,
火堆剩一点红。
她照常睡在最外圈,
脸朝外。
风从山外进来,
先过她。
规矩保住了。
江山保住了。
别的,
没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