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年。
人间,夜里。
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里头有个女人在生孩子。
疼了一天一夜,
生不下来。
接生婆满头是汗,
说:
喊吧。
喊月亮女神。
产妇疼极了,
朝天喊了一声——
阿尔忒弥斯。
天上,云上。
她听见了。
她如今管的事不少:
山林归她,
野兽归她,
月亮归她,
打猎的人归她,
还有——
生孩子的女人,
和刚落地的孩子。
人间的产妇疼极了,
不喊天后,
不喊生姐,
喊她。
这里头有一层意思,
天上的人不一定愿意听:
当年赫拉捏着生孩子的开关,
九天不撒手。
如今人间疼极了,
绕过那个开关,
喊的是当年那个
全天下不敢收留的孩子。
她往下看了看那盏灯。
手按在云边上。
很多年前的提洛岛上,
她也是这样,
按住妈的手。
那年她九天大。
那年的孩子说:
妈,我在。
今夜她没有下去。
她只是把月光
往那扇窗户上
挪了挪。
孩子落地的时候,
啼哭声很亮。
这里跑个题。
人人都知道,
月亮只有一面对着人间。
背面什么样,
没人见过。
人人都笑月亮:
活得多累,
永远只亮一面。
可你低头看看自己——
发朋友圈的那一面,
开会发言的那一面,
过年回家的那一面。
人人笑月亮只亮一面。
人人自己,
也只亮一面。
月亮不辩解。
月亮只是把背面
留给自己。
她这辈子划过很多线。
小时候划的是篱笆。
篱笆矮,
挡不住什么,
就是告诉人:
线里头是我的人。
后来篱笆变成了墙。
墙高,
不进厅,
不欠人情,
不碰权力。
墙告诉人:
我不惹你,
你也别进来。
再后来,
墙变成了刑场。
谁过线,
谁死。
篱笆护人,
墙护己,
刑场护规矩。
线还是那条线。
只是她一岁一岁长大,
线的代价,
也一岁一岁地涨。
夜里无事的时候,
她也在云上坐着。
远处天上,
猎户座升起来了。
她没说话。
箭收得比平时早。
山下那片林子,
鹿群还在,
一代一代的。
妈在她身边坐着。
弟弟的太阳落山了,
换她的月亮升起来。
姐弟俩,
一人管半天。
人间的人仰着头,
看见月亮又大又亮,
说:
月亮真温柔。
她听见了,
没接话。
温柔是有的。
都给了线里头的人。
线外头的人看见的,
是同一个月亮。
只是——
月亮永远只有一面对着人间。
亮的那面,
叫妹妹。
背面,
叫姐姐。
夜再深一点,
林子里有动静。
一头狼在追一头鹿。
她从箭袋里
抽出一支箭。
月光底下,
弓拉开了。
——往后人家的故事里,
月夜下射箭的,
都是她。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