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山里最热的时候,
月亮姐姐在泉水里沐浴。
山洞半遮着,
水凉,
四周的猎狗散开守着。
这是她一天里
唯一松下来的时候。
弓放在洞口的石头上。
人浸在水里。
阿克泰翁(Actaeon)是迷了路。

年轻的猎人,
追一头鹿追岔了,
听见水声,
寻过来的。
他拨开树枝,
看见了泉水,
看见了泉水里的人。
他本来该退走的。
他没退。
也说不上是偷看——
他就那么站着,
忘了退。
凡人的眼睛,
管得住脚的时候,
管不住眼睛。
就一眼。
也许两眼。
水面炸开的时候,
他才醒。
她站在水里,
没有遮,
没有喊。
她看着他,
看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想起了什么,
没人知道。
也许想起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
被人拿去用过一回。
她这辈子,
脸让人家用过,
名声让人家用过,
身体,
是她最后一块
没被人碰过的地方。
她扬手,
甩了那人一脸水。
「你看见了。」
她说。
「那你回去说吧。
去说吧——
如果你还说得出。」
水一沾身,
人就变了。
蹄子从脚上长出来,
角从头顶顶出去。
阿克泰翁成了一头鹿。
他想喊:
是我!
我是阿克泰翁!
喊不出来。
鹿的喉咙,
发不出人声。
他的狗闻声赶到。
五十条,
他亲手喂大的猎狗。
狗群看见一头鹿。
一头慌不择路的鹿。
你以为喂大的是忠诚,
他以为练强的是獠牙。
当初一起追的鹿,
后来成了反目争的肉。
那天林子里的事,
得写。
鹿在前面跑,
狗在后面追。
鹿认得每一条狗的名字——
今天早上,
还一条一条
摸过它们的头。
鹿停下来,
回过头,
想让它们认出自己。
狗群围上来。
第一条扑上来的,
是他当年从窝里
亲手掏出来喂大的那一条。
树枝刮断了角。
血,
挂上了被挣扎过的树杈。
一抹斜阳照过来,
照着那些血——
远远看去,
像彩虹遗忘的颜色。
走近了才知道,
那是人间最惨的悲剧。
鹿倒下的时候,
眼睛还望着
家的方向。
狗群回窝的时候,
天黑了。
主人没回来。
狗群在窝里转了一夜,
哀嚎了一夜。
后来还是喀戎老师(Chiron)
看不过去,
照着主人的样子
刻了个石像,
立在窝前,
狗群才算安生。
狗都有人安抚。
人没有。
这里跑个题。
谁还没一条不能碰的线。
日记,
手机,
过去,
某段关系,
某个名字。
办公室里最不能惹的,
从来不是脾气坏的,
是边界被踩过最多的人——
你一靠近那条线,
他就炸。
炸得没有分寸,
炸得你也委屈:
我就看了一眼。
可你不能按自己的线,
去量别人的伤。
把线划成刑场的人,
曾经都是
线内没人保护的孩子。
回来。
月亮姐姐那天
从泉水里出来,
穿衣,
背弓,
下山。
路过林子的时候,
她绕开了一段路。
绕开的那一段里有什么,
她没看。
第二天她照常来沐浴。
泉水已经清了。
猎狗照旧散开守着。
正午的太阳照常好。
人间后来传这件事,
传到她耳朵里,
她没接话。
她给自己划的线,
从这一眼起,
成了刑场。
一眼一条命。
线内没人保护过的孩子,
长大后把线划成了刑场——
守的是自己的界,
废的是别人的命。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