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小丽下山以后的事，
一件一件，
都传回了山里。
先是生了个儿子。
阿卡（Arcas）。
爹是谁，
不用问了。
孩子生下来就送了人，
给山下人家养。
小丽自己，
没地方去。
再后来，
天后知道了。
赫拉知道了。
天后办事，
从来不用发文。
小丽就变成了熊。
会说话的嘴，
换成了熊的嘴。
会射箭的手，
换成了熊掌。
从此她在林子里转，
见人躲人，
见狗躲狗。
日子一年一年过。
阿卡长大了。
长成个猎手。
这孩子箭术好——
他娘当年的箭术，
六十个姑娘里头第一。
有一天，
阿卡在林子里，
撞见一头熊。
熊看见他，
不跑。
熊站起来，
朝他走过来。
前掌张着。
阿卡不知道，
熊的嘴发不出人声，
熊想喊他的小名。
阿卡搭箭，
开弓。
月亮姐姐在树上。
她全看见了。
她看见熊走过来，
看见熊张着前掌，
看见那个孩子开弓。
她腰里也有弓。
她手里也有箭。
她喊一声也行，
射一箭也行——
随便一箭，
射掉那孩子的弓都行。
她没动。
她为什么没动，
这本书不替她解释。
千钧一发，
天上出手了。
宙斯出了手。
一道风卷起母子俩，
挂上天空。
大的那只，
是大熊座。
小的那只，
是小熊座。
母子团圆，
在天上。
全希腊的人抬头都能看见，
都夸：
王者仁慈。
这里得替这笔账
记一行注：
王从来不还债。
王只负责安排。
挂在天上，
人人看得见，
就不用道歉了。
天后那边还有下文。
她往海边递了一句话：
这两只熊，
永世不许落进海里歇息。
所以到今天，
大熊小熊绕着天转，
一夜一夜，
不落。
这里跑个题。
见过这样的人吗：
亏欠了谁，
后来对谁最狠。
欠了人情的，
见了债主绕道走；
亏待过合伙人的，
逢人就说那人不行；
开掉老员工的公司，
最恨的就是那个老员工。
为什么？
因为看见他，
就看见账。
人对亏欠过的人最狠——
狠不是冲着那人去的，
是冲着自己那本
不敢翻的账去的。
亏欠这个东西，
不认账，
就变成狠。
越欠越狠。
越狠，
越不能认。
回来。
那天晚上，
山里很静。
姑娘们收拾完火堆，
有个年纪小的，
指着天上问：
「主子，
那两颗星，
是新挂上去的吧？
是谁呀？」
月亮姐姐抬头，
看了一会儿。
大熊。
小熊。
小熊的尾巴上，
还挂着
大熊的目光。
她答：
「是两只熊。」
别的，
一个字没说。
夜里她练箭。
练到后半夜。
一箭，
一箭，
都射在最黑的林子里。
她的箭从那天起，
又狠了一层。
靶子上看不出，
猎狗听得出来——
弓弦响的时候，
比从前冷。
她那一赶，
在这串悲剧里占几成，
谁都算得出来。
她不算。
不算账的人，
往后的账，
都写在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