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月亮妹妹出远门。
北边的山里,
追一头鹿,
追了三天。
山里剩下一群姑娘。
小丽在溪边洗衣服。
洗着洗着,
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头。
是主子。
「主子」笑着走过来,
在溪边坐下,
挨着她。
小丽没起疑。
这张脸她看了多少年,
睡觉都挨着,
怎么会疑。
先是说话。
真主子话少,
问一句,
答一句。
这个不一样。
这个会说:
「今天累不累?」
「你的箭,
六十个人里头最好。」
「这山里这么多人——
我最疼你。」
小丽的手,
停在搓了一半的衣服上。
这些话,
她等过多少年?
她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在等。
守身的姑娘,
守的是规矩。
规矩管得住身子,
管不住耳朵。
耳朵这个东西,
专挑软的话进。
然后是手。
那只手搭上来,
是热的。
小丽心里咯噔一下。
主子的手是凉的。
常年握弓的人,
指节硬,
手心凉。
她抬头看这张脸。
是主子的脸。
眉眼,
鼻梁,
一样不少。
只是那双眼睛——
真主子看她的眼神,
像看一只鹿:
清亮,
平等,
没有要。
这双眼睛里,
有要。
小丽在那一刻,
明白了七八分。
明白的那一瞬间,
她该喊的。
该推开的。
该抓起弓的。
她都没有。
因为她这辈子,
头一回被人这样看着。
被渴望——
这个东西,
山里的规矩没有给过她。
猎狗给过她忠诚,
姐妹给过她亲热,
主子给过她信任。
没有一样,
是渴望。
人饿久了,
是认得出来饭的——
也顾不得饭里
有什么了。
后来的事,
不必细写。
只写她闭上眼之前,
对自己说的三个字:
就当是。
就当是主子。
就这一回。
这三个字,
往后要她的命。
三天后,
月亮妹妹从北边回来,
小丽去迎。
迎到跟前,
站住了。
隔着三步。
小丽看她,
看了很久,
眼神是月亮妹妹
从没见过的眼神。
然后小丽低下头,
说:
「主子回来了。」
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
小丽睡觉,
不挨她了。
月亮妹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问过。
小丽说没事。
再问,
小丽说累了。
她这个人,
一辈子不逼问。
山里日子照过,
只是两个人中间,
隔了一层什么。
她想不通的那一层,
比她想的黑一万倍。
她不知道,
有人用过她的脸。
她不知道,
用她脸的人,
是爹。
她不知道,
小丽那三个月里
夜夜在想的,
不是「那是谁」——
小丽心里,
早有了七八分。
小丽想的是另一件:
说出来,
是什么下场。
咽下去,
又是什么下场。
说出去,
是告主子,
也是告自己。
咽下去,
就是自己脏。
爹征用的不只是她的脸。
爹连小丽喊冤的对象,
都一起偷走了。
这里跑个题。
现在有一种骗局:
拿你的脸,
你的声音,
去骗最信你的人。
打视频电话,
脸是你的脸,
声是你的声,
那头借钱的,
不是人。
被骗的人损失的是钱。
可被盗脸的那个人,
损失的是什么?
是往后每一次——
熟人看见你,
都要先想一想:
是不是你。
盗脸最狠的地方,
不是偷了钱。
是把你和熟人之间那条信任,
变成了一件要验证的东西。
信任一旦要验证,
就已经死了。
回来。
这账,
往哪儿记?
跟爹记吗?
王者做过的事,
天上地下,
没有一本账
收得进去。
跟小丽解释吗?
小丽没说,
她不知道要解释什么。
月亮妹妹这辈子
头一回遇到一种账:
记不到该记的人头上。
记不到,
就先存着。
她不知道的是——
存着的账,
利息最黑。
那天夜里,
她在溪边洗脸。
水里的月亮,
碎在她脸上。
她忽然不想看
自己的脸。
这张脸,
她还在用。
别人,
也用过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