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排座位那天,
是件大事。
王座厅,
十二把椅子,
一排。
椅子是匠哥打的,
手艺没得说。
座次是宙斯排的,
谁主谁次,
谁前谁后,
王者排了三天。
名单念下来:
众神依次入座。
念到一个名字的时候,
司仪停了停。
阿尔忒弥斯。
椅子在那儿。
人,
没来。
那天一早,
信使来过山里。
赫尔墨斯(Hermes),
往后叫他小赫。
小赫脚上的翅膀鞋
是匠哥打的——
要快,
还不能响。
他把排座的帖子送到,
说厅里留了座,
第十二把,
位置不差。
月亮妹妹听完,
正在喂狗。
头也没抬:
「替我谢谢爹。」
「座我不去坐。」
小赫跑惯了腿,
什么样的回话都带过,
这个回话,
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为什么?
进了厅,
往后什么事都有你一份。」
她答:
「就是怕有我一份。」
这笔账,
她早算过。
厅里的座位,
是别人排的。
坐进去,
座次是她的,
规矩也是她的——
厅里的规矩。
谁排座,
谁做主。
坐进别人排的座位,
往后厅里议的每一件事,
你都在场;
在场,
就有一份;
有一份,
就跑不掉。
她六样东西里,
没有一样是厅里的。
山是自己的,
城只一座,
侍女是挑的,
弓是自保的。
一辈子章程,
就是一句话:
不入别人的局。
王座厅,
是天底下最大的局。
王者那边,
听了回话,
没恼。
甚至有点满意。
这孩子,
不占座,
不议事,
不结伙——
王权够不着的孩子,
也是最不给王权添乱的孩子。
天后那边,
也满意。
柔姐的孩子,
不在厅里晃,
正好,
眼不见。
满山的神,
各有各的满意。
只有那把椅子,
空着。
这里跑个题。
单位里开核心会,
座位有限。
有人挤破头要进。
有人请都请不来。
挤进去图什么?
图发言权。
不进去图什么?
图自由。
上桌有发言权,
也有连带责任;
不上桌有自由,
但出了事,
没人替你说话。
这是同一枚硬币。
多少年后的事,
都写在这一枚硬币上:
会里定的章程,
你签了字;
会里没有你的人,
出了事,
也没有人替你递一句话。
选哪头,
都是对的。
只要记得,
两头都有价。
回来。
这里得补一笔对照。
这座厅里,
往后还有一位,
跟她正好相反。
酒哥。
狄俄尼索斯。
满山的座位坐满了,
全山破例,
给他加了一把。
一个,
是全山请他来,
他才有的座。
一个,
是全山留了座,
她不来。
两种活法。
说不上哪种高。
有人挤进厅里才有位置。
有人不来,才有位置。
椅子空了很多年。
匠哥的手艺好,
空椅子也天天有人擦,
擦得亮。
人间后来都说,
王座厅里有月亮女神一位。
其实那把椅子,
她一次都没坐过。
椅子认识她。
她不认识椅子。
厅里开会的钟声,
一年一年响。
山里听得见。
她听见了,
没回头。
猎狗卧在她脚边,
山风从背后过来,
先过她。
只是有一笔账,
当时没人给她算:
不进厅的人,
厅里的事,
管不着她。
厅里的事,
也护不了她。
这头一个「管不着」,
她受用了一辈子。
后一个「护不了」,
往后的日子,
要连本带息地收。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