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柔姐有了香火。
当年满希腊不敢收留的女人，
如今也有了祭坛。
人们拜她：
温柔的女神，
受了半辈子苦，
一句话没怨过。
这样的神，
人间最疼。
底比斯（Thebes）城里，
也立了她的坛。
过节那天，
满城的女人都去上香。
王妃不高兴了。
尼俄柏（Niobe）。
底比斯的王妃，
生了十四个孩子，
七个儿子，
七个女儿，
个个齐整。
她站在宫门口，
看着满城的女人
往那个女人的祭坛上走，
冷笑了一声：
「拜她做什么？
她有什么？
两个孩子。
我，
十四个。
要拜，
拜我。」
这话传得很快。
传上山，
传到了姐弟耳朵里。
柔姐也听见了。
柔姐的反应是柔姐的：
「算了。」
妈说算了。
月亮姐姐看着她妈。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妈。
算了的事，
我们小时候
算得还少吗？」
柔姐没再说话。
姐弟俩下山。
那天底比斯城里，
天很晴。
校场上，
七个王子在练武。
家里的织机旁，
七个公主在说笑。
弟弟进宫之前，
问了姐姐一句：
「全射？」
姐姐答：
「你七个。」
「我七个。」
那天的事，
不写细。
只写数目：
十四。
一个没留。
王妃跪在宫门口。
早上她还有十四个孩子，
天黑之前，
一个都没了。
她没哭出声。
哭不出来。
人疼过了头，
是出不了声的。
她就那么跪着，
跪在孩子中间，
一动不动。
后来风吹雨打，
她变成了石头。
石头立在山上，
到今天。
到今天，
那块石头还是湿的。
这里跑个题。
江湖上最狠的报复，
都不是为了现在的事。
是为了当年的事。
小时候被踩过的人，
发达以后回村，
排场为什么非要那么大？
当年被瞧不起的生意人，
翻身以后，
为什么非要把对手赶尽杀绝？
因为报复的账单里，
本金是今天的事，
利息是当年的。
一句狂言，
值十四条命吗？
不值。
可这张账单上写的，
从来不是一句狂言。
是十几年前，
满希腊一扇一扇
关上的门。
回来。
姐弟回山。
一路无话。
快到山上的时候，
弟弟忽然说：
「妈不会高兴的。」
月亮姐姐答：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
「她高不高兴，
是她的事。」
月亮姐姐说。
「这口气，
我欠了十几年了。」
柔姐听说了。
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对人说：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可话传回山里，
姐弟俩的香火，
从那以后更盛了。
人间的道理就是这样：
温柔值得疼，
可是敢灭门的，
才没有人敢惹。
祭坛上供的是柔姐。
祭坛底下压着的，
是十四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