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德姐赶到恩纳（Enna）的时候，
裂缝已经合上了。
草地上什么都在。
花还在开。
湖还在亮。
仙女们跪成一排，
哭成一团。
只有一样不在。
她女儿。
德姐问了三天三夜。
仙女们说的都一样：
姐姐去摘一朵花。
大地裂开了。
车是黑的。
马的眼睛是红的。
德姐听完，
没有哭。
哭是热的东西。
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块地方，
从那天起，
凉了下去。
她找了九天。
九支火把。
烧完一支，
点一支。
不吃，
不洗，
不睡觉。
从恩纳找到克里特（Crete），
从海边找到山里。
逢人就问：
「看见我女儿了吗？」
人间的农人跪了一路。
没人见过。
没有人敢告诉一个举着火把的母亲：
你的女儿，
怕是找不回来了。
第十天，
有一个人来找她。
盖亚（Gaia）。
大地本人。
老奶奶在她面前坐下来，
坐了很久，
才开口。
「别找了。」
德姐看着她。
「花在哪儿，
人在哪儿。」
盖亚低下头。
「花是我开的。」
四个字。
德姐手里的火把，
晃了一下。
盖亚接着说：
「旨不是我下的。
能命令大地的，
没有几个。」
德姐不用她说了。
她懂了。
坑是大地挖的。
旨是父亲下的。
人是哥哥带走的。
一家子，
整整齐齐。
老奶奶走的时候，
说了一句话：
「我把花开得太好看了。
那是我能给的，
唯一的警告。」
德姐没有怪她。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块被雷劈过的田。
那时候她就该懂：
那个男人想要的东西，
从来不打招呼。
德姐没有去找宙斯（Zeus）吵。
吵架是还有指望的人干的事。
她做了一件更狠的。
不干了。
就三个字。
庄稼停长。
果树不挂果。
田里刚冒头的苗，
一天之内，
全蔫了。
人间的粮仓见底。
祭坛上的供品，
一天比一天薄。
再后来，
连祭坛都空了——
人自己都没得吃，
拿什么供神？
这里跑个题。
话语权这个东西，
从来不在嗓门大的人手里。
在供应链手里。
谁手里捏着刚需，
谁就有资格不接电话。
平时你可以当我是个种地的。
等我停工那天，
你就知道，
谁是这个家的底盘。
回来。
奥林匹斯开始慌了。
宙斯先是派伊里斯（Iris）去。
彩虹女神踩着光下来，
词带得又漂亮又软：
「陛下请您顾全大局——」
德姐没让她说完。
「把我女儿还回来。」
伊里斯回去复命。
宙斯又派了几拨。
神一批一批地来。
礼物一车一车地带。
德姐只有一句话。
「把我女儿还回来。」
众神这才发现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要补偿。
不要道歉。
不要台阶。
她要的那个东西，
整个奥林匹斯，
只有一个人给得起。
而那个人，
正坐在山顶上，
装作看云。
冥界这边，
队伍忽然变长了。
小春是先从队尾看出来的。
过河的亡魂，
一天比一天多。
而且新来的这些，
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瘦。
空。
眼睛里还有火。
她拦住一个问：
「上面怎么了？」
亡魂说：
「没粮了。」
「怎么会没粮？」
「庄稼不长了。」
「为什么？」
亡魂看着她。
打量了很久。
大概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庄稼女神的女儿丢了。
她不干了。」
亡魂说完，
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小春站在河边，
站了很久。
她长这么大，
头一回知道母亲爱她，
是通过饿死的人。
这个念头太疼了。
疼得她蹲了下去。
母亲爱她。
真的。
九天九夜的火把是真的。
不干了也是真的。
可是另一件事也是真的：
她失踪了，
母亲才发现自己手里有一件武器。
她的失踪，
成了武器本身。
母亲和父亲，
一个要把她抢回来，
一个把她送了出去。
抢的和送的，
用的都是她。
两件事同时成立。
谁也不抵消谁。
小春蹲在河边，
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
影子也在看她。
那一天她忽然长大了很大一截。
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骨头里有什么东西，
咔嚓一声。
山顶上，
宙斯站了很久。
下面是空了的祭坛。
再往下，
是开始饿死人的城邦。
他能命令神。
能惩罚人。
能放雷。
可他没有办法站在田里，
对土地说：
给我长。
不长就是不长。
他的第四位妻子，
他女儿的妈，
他王权的底盘——
此刻坐在厄琉西斯（Eleusis）的一口井边，
不走了。
后来，
人们在那里给她建了神庙。
他们纪念的，
不是女神的丰收。
是一个母亲找不到女儿的，
那九天。
宙斯转过身，
对身边的人说：
「去请我母亲。」
瑞娅（Rhea）——
瑞妈——
下山那天，
人人都知道：
这场仗，
要谈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