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开春,奥林匹斯山有一次大聚会。
名义上是聚会。
实际上是点名。
众神排排站。
宙斯(Zeus)坐在上面,
一个一个地叫。
叫一个,
出来一个,
领一年的差事。
「雅典娜(Athena)。」
雅典娜出列。
头盔擦得很亮。
「智慧。战争。手艺。城邦。」
一个字都不多。
「阿波罗(Apollo)。」
阿波罗出列。
光从他肩膀上掉下来。
「光明。预言。医药。音乐。」
「赫尔墨斯(Hermes)。」
赫尔墨斯出列,
冲大家拱了拱手。
「道路。信使。商业。小偷。」
底下有人笑。
赫尔墨斯一点也不恼,
还补了一句:
「谢谢。都是回头客。」
笑声更大了。
然后轮到小春。
「科瑞(Kore)。」
小春站出来。
掌声很热烈。
比给雅典娜的热烈多了。
然后,
没有了。
宙斯翻了一页。
下一个。
小春站在原地。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智慧」,
没有「光明」,
甚至没有「小偷」。
什么都没有。
她坐回去的时候,
掌声又响了一阵。
还是那么热烈。
还是那么空。
散会以后,
小春去问德姐。
「妈。」
「嗯?」
「科瑞是什么意思?」
德姐正在择一枝麦穗。
头也没抬:
「少女。」
「少女是名字吗?」
「是。」
「那雅典娜的『智慧』是名字吗?」
德姐的手停了。
「那不是名字。那是差事。」
「我为什么没有差事?」
德姐把麦穗放下。
看着她。
笑了:
「你的差事就是好好长大。」
小春没有笑。
「好好长大,
是为了领一个差事吧?
那我长大那天,
叫什么?」
德姐没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那枝麦穗。
择得很慢。
小春是有大名的。
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
出生那天,
宙斯看了一眼这个女儿,
起了这个名字。
然后就再没用过。
德姐也不用。
德姐说:
太长了。
小春说:
阿波罗也长。
德姐说:
太沉了。
小春问:
沉是什么意思?
德姐不说话。
后来小春从老祭司那里,
偷偷打听到了一点来历。
这个名字,
是很老很老的字。
老到比奥林匹斯还老。
有人说它的意思是:
带来毁灭的。
神仙也迷信。
名字这种东西,
喊什么,
来什么。
所以没有人喊。
母亲喊她科瑞。
祭司喊她科瑞。
兄弟姐妹喊她科瑞。
宙斯什么都不喊。
小春去找过雅典娜。
整个奥林匹斯,
名字最硬的就是这位姐姐。
一座城为了用她的名字,
肯把海都拒绝掉。
「姐。」
「说。」
雅典娜在擦她的矛。
头也不抬。
「你的名字,谁起的?」
「我父亲。」
「同一个父亲。」
雅典娜停下手。
看了她一眼。
「名字不是起的。」
「是什么?」
「是认领的。」
小春没听懂。
雅典娜继续擦矛。
「我出生那天,
第一句话问的是:
我妈妈呢。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
没人会替我把名字喊响。
要喊,
自己喊。」
小春问:
「那怎么让别人喊我的大名?」
雅典娜把矛立起来。
靠着肩。
「先让它值钱。」
这里跑个题。
名字这个东西,
最容易让出去的,
往往是出门在外的人。
多少华人在欧洲,
护照上印着好好的名字,
最后成了 Mark,
成了 Lucia,
成了「老板娘」。
不是原名不好。
是别人念着不方便。
让着让着,
就让习惯了。
哪天有人认认真真喊你的全名,
你反而一愣。
像是在喊别人。
回来。
下一年的大聚会。
点名。
「科瑞。」
小春站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坐回去。
她冲着全场,
清清楚楚地说:
「我叫珀耳塞福涅。」
全场安静了一瞬。
祭司们互相看。
没人接话。
宙斯从杯子上方抬起眼。
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记事以来,
父亲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一眼里没有怒。
也没有喜。
像一个人听见账房里,
某一行数字忽然响了一下。
然后德姐笑了。
笑得特别自然:
「孩子闹着玩。」
她招招手:
「科瑞,过来。」
小春站在原地,
没有动。
但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宙斯低下头,
继续喝酒。
翻页。
下一个。
那天晚上,
小春一个人在露台上坐了很久。
她把自己的大名,
一遍一遍地念。
珀耳塞福涅。
珀耳塞福涅。
念一遍,
舌头就熟一点。
念到第二十遍,
她忽然觉得这名字也没那么沉。
就是长。
长一点怕什么。
路也长。
睡前,
德姐来看她。
给她掖了掖被角。
小春忽然问:
「妈。」
「嗯?」
「科瑞是少女的意思。」
「嗯。」
「那少女长大了,
叫什么?」
德姐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被角掖好,
吹了灯。
「睡吧。」
门轻轻关上。
没有人回答那个问题。
窗外,
春天一年一年地来。
科瑞一年一年地,
少女着。
很多年以后,
在很深很深的地下,
所有人都会跪下来,
喊她另一个名字。
那两个字也不长。
但整个冥界,
只有一个人配用。
那是后话。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