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没有早晨。
但这些年,
亡魂们学会了一件事:
王后回来的那一天,
就是冥界的早晨。
那天,
哈迪斯(Hades)在大殿门口接到她,
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回来了。
他说:
「园子里的花,
开了。」
小春愣了一下。
然后她提起裙摆,
往园子走。
走得很快。
那株水仙,
哈迪斯照看了很多年。
每天去看一眼。
不浇水。
冥界的水不能随便浇花。
他就只是看。
亡魂们不理解。
他们的王,
对着一株死了很多年的花,
一看就是很多年。
他也不解释。
有些东西,
你天天去看,
不是为了它能活。
是为了万一它活了,
第一个看见的是你。
园子里,
石榴树红着。
黑土的角落,
水仙开了。
和恩纳(Enna)那朵不一样。
那一朵,
一百个花头,
白得过分,
香得粘稠,
站在花丛外面等人。
这一株,
只有一朵。
开得安安静静的。
白得很轻。
像一声很小的招呼。
小春蹲下来。
十六岁那年,
她也这样蹲下来过。
那一次,
她要那朵花。
这一次,
她只是看它。
她伸出手指,
碰了碰花瓣。
凉的。
和记忆里一样凉。
她把手收了回来。
没有摘。
旁边有个新来的小亡魂。
一个小姑娘。
死得太早,
还不太懂地下的规矩,
仰头就问:
「这花是谁种的?」
小春说:
「我丈夫。」
停了一下。
「种的时候,
是死的。」
小姑娘瞪大眼睛:
「死了还能活?」
小春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小姑娘又问了一个更不懂规矩的问题:
「王后,
您后悔吗?」
园子里很静。
石榴树的叶子都不响。
小春转过头,
看着这个小姑娘。
像看着很远很远以前的,
另一个人。
她伸出手,
替小姑娘理了理头发。
「你叫什么?」
小姑娘说了名字。
小春点点头。
「好。
我记住你了。」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其实一直有人替她算账。
算她失去了什么。
十六岁以前的天真。
一个叫科瑞的名字。
半个春天。
算她得到了什么。
一座王座。
一个没人敢糊弄的国。
一条两个家之间的路。
一年四季里,
有一季,
姓她的姓。
她从来不算。
账房是父亲的地方。
她不去。
别问值不值。
神话从不按对错结账。
神话只按选择结账。
她这一生,
每一个字,
都是她自己签的。
从那以后,
冥界有了第二种颜色。
石榴的红。
水仙的白。
亡魂们管那株花叫:
王后的花。
每年她从上面回来的那一天,
它就开。
一年一次。
不多不少。
而上面的恩纳,
水仙也年年还开。
只是再没有人为她准备花了。
她不需要。
冥界的黑土里,
那株水仙,
今年又开了。
白的。
凉的。
她自己的。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