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
大地动了一下。
不是震。
是接旨。
宙斯(Zeus)要一朵花。
办这件事的,
不能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
山上的神太新。
这事得找最老的那个。
盖亚(Gaia)。
大地本人。
论辈分,
宙斯得管她叫奶奶。
论经历,
她埋过的神,
比如今山上住着的还多。
老头子。
亲儿子。
一整代的王。
她都埋过。
埋人的时候她从来不劝。
劝了没用。
王们的决定,
从来不缺人反对,
缺的是:
有人肯听。
所以宙斯找到她的时候,
她只问了三个问题。
「要什么?」
「一朵花。」
「给谁?」
「我女儿的。」
盖亚看了他很久。
「多大的坑?」
宙斯说:
「能埋住一个春天就行。」
盖亚领了旨。
她没有讨价还价。
她只是在做这朵花的时候,
做了一个自己的决定。
她把花,
做得过分了。
一百个花头,
挤在一根茎上。
白得耀眼。
香得粘稠。
香到飘出恩纳(Enna)的原野,
飘上天,
飘下海,
飘进很深很深的地下——
地下那个人,
也闻到了。
香味就是他的出发令。
这花开得太卖力了。
卖力到不像花,
像告示。
这是老奶奶唯一能做的反抗。
她不能抗旨。
但她可以把诱饵做得不自然。
自然的花,
是混在花丛里开的。
这朵花,
是站在花丛外面等的。
懂的人,
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惜。
小春不是懂的人。
小春今年十六岁。
搬到恩纳以后,
她过了一段神仙日子。
没有女祭司跟在后面念仪态。
湖是她的。
花海是她的。
俄刻阿诺斯(Oceanus)家的仙女们,
整天陪着她疯。
可蛮横公主有一个毛病:
什么都腻得快。
湖玩腻了。
花海看腻了。
仙女们讲的笑话,
也都是旧的。
那天早上她正抱怨:
「这山里,
就没有一样新东西吗?」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朵花。
花丛深处,
一朵谁也没见过的花。
一百个花头。
白得晃眼。
有个仙女拉了她一下。
小声说:
「这花昨天不在。」
小春甩开她:
「花什么时候开,
还要跟你请假?」
仙女又说:
「它香得不对劲。」
小春笑了。
「香还有错?」
她往花丛深处走。
仙女们站在原地,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不知道为什么,
谁都没有跟上去。
这里跑个题。
钓鱼的人都知道:
饵,
要合鱼的口味。
猎兔子下胡萝卜,
猎狼下肉,
猎一个蛮横的小公主——
下一朵全世界最卖力的花。
饵越漂亮,
越说明钓鱼的人懂你。
比你自己还懂。
回来。
很多年以后,
小春在冥界复盘过这朵花。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它开在她玩腻了所有花的早上。
它开在随从刚好被甩开的距离。
它香得连地下都闻得到。
它的白,
是计算过的白。
她后来问盖亚:
「你为什么不拦我?」
老奶奶说:
「我拦了。」
「你什么时候拦的?」
「那朵花,
我开得太好看了。」
小春沉默了很久。
她懂了。
那是警告。
只是十六岁的她,
只读得懂美,
读不懂:
美得过分,
就是危险。
父亲送孩子的礼物里,
最贵的一件,
往往是诱饵。
那天早上,
阳光好得过分。
小春蹲下来。
仙女们在远处喊她。
她没回头。
她要那朵花。
指尖碰到花瓣。
很凉。
同一瞬间——
盖亚在很深的地方,
叹了口气,
闭上了眼睛。
宙斯在奥林匹斯的山顶上,
翻过了一页账。
德姐在很远很远的田里直起腰。
心口忽然一空。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抬头看天。
天蓝得没有一点异常。
只有恩纳的原野上,
大地,
张开了嘴。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