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去摘那朵花的时候,
春天还没有裂开。
小春蹲在恩纳(Enna)的原野上。
手指碰到一朵水仙的花瓣。
很凉。
像玻璃。
她十六岁。
在奥林匹斯山(Olympus),
没人敢喊她的正式名字。
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
太长了。
也太沉。
母亲德墨忒尔(Demeter)每次找她,
都喊另一个名字:
「科瑞(Kore)。」
每次她闯了祸,
母亲的眉头先皱起来,
声音从远处追过来:
「科瑞!」
不是「珀耳塞福涅」。
好像那个正式的名字属于另一个人,
一个还没准备好当大人的小姑娘。
小春喜欢这个名字。
轻松。
没有重量。
喊一声,
像在喊一只会在花丛里乱跑的兔子。
她不喜欢有人跟着。
尤其不喜欢那些女祭司的眼神。
那种眼神在说:
注意仪态。
注意身份。
注意你是德墨忒尔的女儿。
她偏不注意。
她甩开随从,
一个人往花丛深处走。
阳光很好。
好得过分。
水仙开得过分卖力,
白得耀眼,
香得粘稠,
像有人算好了比例,
专门在等她经过。
小春蹲下来。
她要那朵花。
大地动了。
不是震。
是裂。
她脚下的草皮无声地翻开,
像一张等了很久的嘴。
她掉了下去。
没有尖叫。
蛮横的孩子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愤怒。
「谁——」
话被风截断。
黑暗中,
一辆战车等着她。
四匹黑马,
眼睛是红的。
战车上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
没有表情。
像一座山在低头看人。
小春认识他。
哈迪斯(Hades)。
冥界之主。
她父亲的哥哥。
她的亲叔叔。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哈迪斯看着她。
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
把她拉上了战车。
他的手指很凉。
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小春甩开。
没甩开。
她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
有人不怕她是谁。
「我母亲会杀了你。」
哈迪斯终于开口:
「你母亲,」
「现在不在。」
这句话很短。
但小春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现在不在,
不等于不知道。
不等于没参与。
不等于这件事,
没有她父亲点头。
战车的门关上。
黑马开始奔跑。
不是在地上跑。
是往地下。
小春回头,
从裂缝里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还在。
水仙还在。
春天还在。
但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
宙斯(Zeus)摸她头的时候,
眼神落在远处。
没有看她。
那不像父亲看女儿。
像一个人,
在确认货物已经出库。
裂缝在她头顶慢慢合上。
黑暗合拢的最后一瞬,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还攥着那朵水仙。
花瓣被她捏碎了。
汁水是白的,
像牛奶,
像某种尚未凝固的、
软弱的东西。
她松手,
任它掉进黑暗里。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