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冥界是个安静的地方。
死人不爱说话。
走路没声，
吃饭没声，
连叹气，
都是悄悄的。
所以整个冥界，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能传遍三条河。
阿斯克拉法斯（Ascalaphus）。
以后叫：
小法。
小法是园丁。
父亲是冥河阿刻戎（Acheron），
母亲是夜色里的宁芙。
出身不算差。
但在这个论死不论生的国里，
河神的儿子，
也就是个园丁。
小法有一个毛病：
话多。
在死人国里，
话多其实是一种怕。
他怕安静。
安静一多，
他就想起自己是谁——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在一个什么都不发生的国里，
种着几棵不会枯的树。
所以他什么都聊。
跟亡魂聊。
跟卡戎聊。
跟石头聊。
那天，
他多了一个能聊一辈子的新闻：
他看见上面来的那位公主，
在石榴树下，
咽了四颗籽。
小法先是跟亡魂们讲。
亡魂们听完，
没什么反应。
死人什么没见过。
小法不甘心。
这么烫的消息，
埋在地下，
太可惜了。
他想起一件事：
上面，
有一个最喜欢收消息的人。
小法上去那天，
宙斯（Zeus）正在看账。
「陛下。」
小法把身子弯得很低。
「小的有个消息。」
宙斯没抬头。
「说。」
「您家的公主，
在底下，
吃了石榴。」
宙斯的笔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只有一个。
「几颗？」
「四颗。」
小法说。
「小的亲眼数的。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宙斯笑了。
他拉开抽屉，
抓了一把金子，
扔在桌上。
「以后有什么动静，」
他说，
「随时来。」
小法捧着金子出来，
腿都是飘的。
他这辈子，
头一回觉得，
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消息传回地下，
没用几天。
是哈迪斯（Hades）告诉小春的。
「你吃石榴的事，」
他说，
「上面知道了。」
小春看着他。
「谁说的？」
哈迪斯没有回答。
但整个冥界，
只有一个人管不住嘴。
小春在园子里找到小法的时候，
他正在跟亡魂们显摆那袋金子。
一颗一颗地数。
讲他见宙斯的每一个细节。
讲了三遍，
每一遍都多一点。
小春站在石榴树下，
听完了第四遍。
然后她开口了。
「小法。」
小法回头。
看见是她，
赶紧把金子往怀里一收。
「殿下。」
「你说出去的，
是什么？」
小法愣了一下。
「实话啊。」
他说。
「小的说的，
句句是实话。」
小春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实话也分是谁的。」
她说。
「那四颗籽，
是我一颗一颗数着咽下去的。
是我这辈子，
头一样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你把它偷出去，
卖了一把金子。」
小法张了张嘴。
还想说点什么。
小春没让他说。
这里跑个题。
消息这个东西，
在谁嘴里，
就是谁的货。
可货是分来路的。
有的消息是资产。
有的消息，
是别人的命。
拿别人的命换来的钱，
花起来，
手是会抖的。
回来。
冥界有冥界的规矩。
哈迪斯只问了一句：
「罚，要有据。」
小春说：
「有据。
他卖的不是消息。
是冥界王后的私事。」
哈迪斯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
自称王后。
他点了点头。
退开了。
没有替小法求情。
也没有替她动手。
这一课，
得她自己上。
园子后面，
有一块大石头。
黑石头。
比三间屋子还大。
小春叫人把它，
压在了小法身上。
不是宙斯动手。
不是哈迪斯动手。
是她。
她站在石头前面，
看着小法被压下去。
小法到最后一刻还在喊：
「小的说的是实话——」
石头落地。
声音没了。
小春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她没有觉得痛快。
她只觉得手抖。
这双手，
前几天还在数石榴籽。
今天，
在数一个人的命。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宁愿自己没明白：
她惩罚别人用的，
正是她父亲的方式。
不打雷。
不解释。
只是让你，
再也开不了口。
黑化不是变坏。
是学会了那套，
曾经伤害过她的语言。
那天夜里，
石头底下，
飞出来一只鸟。
灰色的。
眼睛很大。
翅膀一扇，
没声。
亡魂们说，
那是小法。
他再也说不了人话了。
可他还是叫。
在死人国的夜里，
一遍一遍地叫。
叫得又短，
又急。
像还有很多话没讲完。
有亡魂嫌吵，
想赶它。
刚要动手，
被人拦下了。
传话的是王座那边：
「王后说了，
谁也不许赶。」
很多年以后，
冥界的夜里，
还是有那种叫声。
王后从来不解释。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是她的第一把刀。
刀用过，
要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