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食的第几天,
小春说不清。
地下没有天亮。
她数不清日子。
只数得清自己饿了几顿。
哈迪斯(Hades)不劝。
不哄。
不逼。
一日三餐照摆。
摆在那里,
凉了,
撤下去。
下一顿,
再摆上来。
整个冥界都看着。
没有一个亡魂敢劝她吃一口。
因为整个冥界都懂规矩:
上面来的人,
吃了这里的东西,
就得留下一份。
吃一口,
欠一份。
所以没有人给她递吃的。
连哈迪斯都不递。
不吃饭的人,
有大把时间。
小春开始在冥界里走。
她本来是想找出口的。
出口没找到。
国,
看明白了。
亡魂排着队过河。
一个一个来。
不插队。
判官坐在堂上,
一笔一笔地算生前的账。
算完了,
各去各的地方。
没有人拍哈迪斯的马屁。
死人不用拍马屁。
拍马屁是给活人的东西。
小春站在柱子后面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奥林匹斯。
上面的规矩是:
你是谁,
决定你排第几。
这里的规矩是:
你做过什么,
决定你去哪里。
上面的体面,
是母亲的面子。
这里的体面,
是自己挣的。
她十六年头一次发现:
原来世界上还有第二种秩序。
那天她走进宫殿后面的园子。
就是哈迪斯种那株死花的地方。
花还是蔫的。
但园子变了。
黑土里长出了树。
石榴树。
一棵一棵,
果子压弯了枝。
红得发黑。
像这个国里唯一肯用力的颜色。
小春站在树下,
肚子叫了一声。
她伸出手。
又停住了。
她懂规矩了。

她去找哈迪斯。
大殿里,
两座王座。
他坐着他的那座。
她站着。
「吃了这里的东西,
会怎么样?」
哈迪斯没有回避。
「吃一口,
这里就有一份你。
吃得越多,
欠得越多。」
「欠谁的?」
「欠这个国的。」
小春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骗我吃?」
这句话她问得很慢。
她想起一朵花。
一朵开得过分卖力的花。
她父亲坑她的时候,
用的是花。
是美。
是「专门在等她经过」。
眼前这个男人抢了她。
抢完了,
却把规矩一条一条摊在桌上。
哈迪斯说:
「骗来的,
留不住。」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我的国不需要骗。
死人迟早都会来。」
这里跑个题。
人这一辈子,
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没几样。
大部分人生,
是别人替你签的字。
出生替你签了。
婚事替你签了。
连名字都是替你起的。
所以一个人真正的成年,
不是十八岁,
不是及笄。
是有一天,
你把所有的报价都看完了,
然后自己拿起笔。
回来。
那天夜里,
小春一个人坐在长桌前。
一盘石榴。
她想了很久。
想上面。
上面有什么?
母亲。
母亲的爱是真的。
可那爱里灌着愧疚,
一口一口,
喂了她十六年。
父亲。
父亲的库房里,
有一轴越写越长的礼单。
还有科瑞。
少女。
一个为了让她永远长不大而起的名字。
再想想这里。
这里有什么?
黑。
冷。
死人。
和一座擦得干干净净的、
空了很久的王座。
上面的一切都不是她的。
只有一样是:
她被抢来的这个事实。
而现在,
连这个事实,
她都要拿回来自己用。
她掰开石榴。
籽很红。
一颗一颗,
嵌得整整齐齐。
她数。
一颗。
咽下去。
两颗。
三颗。
四颗。
一年十二个月。
四颗,
正好三分之一。
她自己数的。
她自己咽的。
没有人在旁边看。
没有人在旁边笑。
咽完最后一颗,
她把石榴皮放下,
手没有抖。
不吃,
她什么都不是。
吃了,
她至少是王后。
被抢来的人,
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
给自己挣到了一个位置。
用的恰恰是把柄。
哈迪斯知道的时候,
没有高兴。
他沉默了很久。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从今天起,
每年有四个月,
你是我的人。」
小春看着他。
纠正道:
「是你国里的人。」
哈迪斯和她对视。
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说。
「王座明天擦。」
园子的角落里,
有一双眼睛,
看见了石榴树下发生的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
数着她咽下去的籽。
一颗。
两颗。
三颗。
四颗。
然后悄悄地,
退了出去。
一个多嘴的人,
拿到了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消息。
这是下一章的事。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