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在前面张开。
光漏下来。
黑马往上跑。
不是坠。
是升。
还是那辆车。
还是那四匹马,
眼睛还是红的。
当年这辆车把她从阳光里带走。
现在这辆车,
每年春天,
把她送回来。
车门打开的时候,
小春提着裙摆下来。
脚踩上草皮的那一瞬间——
雪线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肉眼看得见的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冰开始裂。
水开始响。
草芽从土里顶出来,
一排一排,
跟着她的脚印走。
大地认得她了。
当年大地张开嘴吞她,
是接了旨。
现在大地在她脚下苏醒,
是自发的。
全天下的庄稼神只有一位,
是德姐。
可德姐的田里什么时候开犁,
要看她女儿什么时候上来。
春天不是母亲的。
不是父亲的。
是她的脚步带来的。
田埂上,
德姐在等她。
一年一次的会晤。
没有扑上来抱。
没有哭。
两个女人,
隔着几步站定,
互相看了一眼。
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饭菜早备下了。
还是一桌子。
但德姐现在会先问一句:
「饿不饿?」
小春说:
「饿了。」
很多年前,
有一个种地的年轻人,
也这样问过德姐。
你管全天下的田,
没人管你饿不饿。
那句话德姐记了一辈子。
如今她把这句话,
传给了女儿。
「再吃一口」说了十六年。
「饿不饿」,
是母女俩后半生的开头。
她在上面的日子,
不是休假。
是巡幸。
她走到哪儿,
哪儿的农人就知道:
可以下种了。
她经过一片果园,
花就开了。
她在河边坐下,
鱼就动了。
人间的祭司现在上供,
两个名字一起念:
德墨忒尔。
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
一个管地里长不长。
一个管季节来不来。
长不长得好,
是母亲的。
来不来,
是她的。
有一回,
车队路过奥林匹斯山脚。
小春没有上山。
她站在车辕上,
往上看了一眼。
山顶上,
宙斯(Zeus)在看她。
这一次,
是正眼看。
隔着很远的云,
父女俩对望了一会儿。
小春抬了抬下巴,
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放下车帘。
走了。
那不是父女之间的招呼。
是两个主权之间的。
十六岁那年,
她站在大殿中央报出自己的大名,
满殿的神没有人接话,
父亲低头翻账。
现在不用报了。
她一出现,
季节都跟着改道。
名字这个东西,
值钱了,
自然人人都会念。
八个月过得很快。
最后一天,
德姐送她到裂缝口。
早年这种送别,
德姐要病一场。
现在不了。
哭过了。
想通了。
女儿不是丢了。
女儿是有两个家。
一个在上面,
有她。
一个在下面,
有……
德姐不再想那个词。
她帮女儿理了理衣领。
「下去好好的。」
「嗯。」
「明年见。」
「明年见。」
车门关上。
黑马往下跑。
德姐站在原地,
看着裂缝合拢。
然后转身回田里。
风一吹,
麦子弯了弯腰。
像在替谁送行。
地下,
哈迪斯(Hades)站在门口。
没有仪仗。
没有排场。
就他一个人。
和一盏灯。
门在她面前打开。
灯递到她手里。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家。
一扇门开,
一扇门关。
四季从此定了。
后来人间有人问德姐:
「您女儿到底是上面的神,
还是下面的神?」
德姐想了想说:
「都不是。
她是中间那条线上的。」
春天来的时候她来。
冬天来的时候她走。
人间从此有了四季。
四季不是气候。
是一个女儿,
在两个家之间的路。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