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在她头顶合上的。
先是裂成一条线。
然后连那条线也没有了。
小春仰着头,
冲那条最后的光缝喊:
「父亲——」
她喊的是宙斯(Zeus)。
声音往上冲,
撞上合拢的土,
又弹回来。
天上听没听见,
没有人知道。
就算听见了,
天上也没有动。
裂缝合拢。
黑暗完整了。

黑马往下跑。
不是跑。
是坠。
小春抓着战车的栏杆,
把能搬出来的全都搬了出来。
「我母亲是德墨忒尔!」
风声。
「她会让人间绝收!
让你们的祭坛全空掉!」
风声。
「我父亲是宙斯!
他会一道雷劈了你!」
哈迪斯(Hades)握着缰绳,
目视前方。
「你父亲的雷,」
他说,
「劈不到这里。」
不快,不慢。
像在说今天没有太阳。
地下本来就没有太阳。
小春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十六年了,
她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
她说东,
没人往西。
她掀了战神的摊子,
战神绕着走。
她的话就是规矩。
可愤怒这个东西,
得有人怕,
才算数。
「你可以喊。」
哈迪斯说。
「在我的国里,
声音走不远。」
小春真的喊了。
喊到嗓子哑。
黑暗把每一声都收得干干净净。
没有回音。
地下连回音都没有。
这里跑个题。
一个人的分量,
是在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称出来的。
头衔这个东西,
出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就是一张纸。
多少人前呼后拥半辈子,
退下来第一天,
电话就安静了。
不是世态炎凉。
是那些前呼后拥,
本来就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椅子。
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前面有了水声。
一条河。
黑得发亮的河。
斯堤克斯河(Styx)。
河这边,
岸上站满了人。
不,
不是人。
是影子。
成千上万,
安安静静的影子。
一条小船撑过来。
船上是个老头,
卡戎(Charon),
冥河的摆渡人。
小春像抓住了救命的东西:
「老头!
送我回去!
回上面!
要多少钱都行——」
卡戎没理她。
船在哈迪斯面前停稳,
老头恭恭敬敬地,
低下了头。
小春愣住了。
她长这么大,
走到哪里,
别人低的头,
都是冲她的。
卡戎撑船的时候,
她忍不住去看两岸的影子。
没有一个影子抬头看她。
在奥林匹斯,
她一出现,
所有眼睛都会转过来。
在这里,
成千上万的亡魂,
没有一个觉得,
需要看她一眼。
蛮横这个东西,
是需要观众的。
她的观众,
全在裂缝的那一边。
冥界的宫殿比她想象的大。
黑石头的柱子,
一根根往上走,
走进黑暗里,
看不见顶。
大殿正中,
摆着王座。
两座。
一座上面坐着哈迪斯。
另一座,
空的。
就摆在旁边。
雕着石榴和骷髅,
擦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是天天有人擦。
小春盯着那座空王座,
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不是临时添的椅子。
那是早就备好的位置。
等了很久的,
位置。
「我不坐。」
她说。
哈迪斯不勉强。
「我不吃这里的东西。」
「好。」
「我不喝这里的水。」
「好。」
「我要绝食。」
哈迪斯看着她,
点了点头。
「冥界最不缺的东西,」
他说,
「就是时间。」
那天夜里,
小春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
她睁着眼睛,
等天亮。
等了很久,
她才想起来。
地下,
没有天亮。
而大殿后面的黑土里,
那天夜里,
多了一样东西。
哈迪斯从战车的角落里,
捡起了那朵被捏碎的水仙。
花瓣蔫了。
汁水干了。
他没有扔。
他走到宫殿后面,
找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土,
蹲下来,
把它插了进去。
亡魂们远远地看着。
他们的王,
在种一株已经死了的花。
这个国里,
从来没有过活的东西。
这是第一株。
花活不活得成,
没有人知道。
但那天夜里,
整个冥界都听见了土被翻开的声音。
轻轻的。
像有什么,
要开始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