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特(Crete)的田里,有一亩地不长庄稼。
不是盐碱。
不是缺水。
旁边一垄的麦苗蹿得比谁都欢,
就这一块,
黑的,
硬的,
像一块结了痂的伤口。
农人犁地的时候绕着它走。
老一辈的会停下来,
啐一口,
说:
「别碰。那是雷劈过的地方。」
这块地的主人,是德墨忒尔(Demeter)。
庄稼之神。
大地之母。
在这个系列里,她叫德姐。
德姐管着全世界的收成。
只要你种地,
你就归她管。
她可以让荒年变丰年,
让石头缝里挤出谷子来。
全世界只有一亩地,她不肯救。
就是这一块。
不是救不了。
是不救。
德姐不是没有嫁过人。
她嫁的是宙斯(Zeus)。
第四位妻子。
前面有墨提斯(Metis),墨姐。
有忒弥斯(Themis),法姐。
有欧律诺墨(Eurynome),欧姐。
德姐嫁的时候,都知道。
她想的是:
那些是以前。
她很认真地爱过这个弟弟。
他打天下的时候,
她给他粮草。
他坐王座的时候,
她给他丰收。
王冠不能吃,
法律不能吃,
王权真正的底盘,
是田里有没有收成。
这个底盘,是她。
后来小春出生了。
再后来,
德姐慢慢听懂了一件事:
对宙斯来说,
没有以前。
只有下一个。
她哭过。
后来不哭了。
她把眼泪收回来,
灌进田里。
那几年人间的收成特别好。
没人知道为什么。
遇到阿西,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阿西,大名叫伊阿西翁(Iasion)。
他的父亲是宙斯。
母亲是阿特拉斯(Atlas)家的女儿,厄勒克特拉(Electra)——
就是伊姐。
他还有个兄弟,赫尔墨斯(Hermes),
穿着翼鞋,在奥林匹斯山来去自如,
替众神传话,
替父亲办事。
小时候阿西问母亲:
「我以后也会像他一样,替父亲做事吗?」
伊姐给他系腰带,
手停了一下。
然后勒紧了一点:
「他也是赫耳墨斯的父亲。
所以你更不要活成第二个赫耳墨斯。」
这句话,阿西记了一辈子。
他长大以后,
果然和赫尔墨斯很不一样。
赫尔墨斯懂规则,
也懂怎么钻规则的缝。
阿西更喜欢另一件事:
看看规则到底敢不敢拦他。
他遇见德姐那天,刚下过雨。
土地被犁过。
湿润的泥土翻开,
空气里都是泥、草和谷物的味道。
德姐赤脚走在田里。
裙摆沾了泥。
心已经凉了很多年。
凉透了的人,
走路是慢的。
阿西在后面看了很久。
德姐回头:
「你看什么?」
阿西说:
「看土地。」
德姐笑了一下。
「土地在下面。」
阿西没低头。
走到一块刚翻过的田垄边,
德姐弯下腰,
抓起一把黑土,捏开,
看了看湿度。
阿西走到她身后。
很近。
德姐没有回头,
只说:
「你父亲也喜欢站这么近。」
阿西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你为什么没让我走?」
德姐终于回过头。
她看着这个年轻男人。
父亲是宙斯。
眼睛里却没有宙斯那种:
我一定会得到你。
反而有一种:
你敢不敢。
德姐伸出沾着泥的手,
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留下一块黑色的手印。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我和你父亲什么关系吗?」
「知道。」
德姐盯着他。
「那你还站在这里?」
阿西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泥印。
再抬头。
「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这层关系要拿现代伦理逐条审查,
这本书第一页就得封。
我们看人性。
后来的事,神话写得含糊。
荷马(Homer)只肯说一句:
他们在三犁之地睡了。
译成大白话就是:
庄稼之神,爱上了一个不怕规则的年轻人。
阿西不拜她。
阿西给她留饭。
阿西说:
「你管全天下的田。
没人管你饿不饿。」
德姐这辈子听过无数祷告。
求雨的,求收的,求她别生气的。
头一次有人问她:
饿不饿。
宙斯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没有说话。
没人知道他最先愤怒的是哪一件。
儿子碰了自己的女人?
儿子碰了自己的姐姐?
还是:
那个年轻人明明知道一切,
还是做了。
这里插一句。
德姐是他姐姐,
是他的第四位妻子,
是小春的母亲。
但那都是以前了。
他自己放下的东西,
不代表他允许别人碰。
这不是爱情逻辑。
这是控股逻辑。
雷落下来的那天,
阿西正在田里扶犁。
德姐不在。
她后来想,
宙斯是算好了她不在。
一道雷。
不快,不慢,
正好劈在田里。
阿西没有留下话。
雷不给人留话的机会。
但大地知道。
德姐是管大地的。
那块田死掉的瞬间,
她隔着千山万水,
感觉到了。
就像自己身上有一小块,
跟着黑了下去。
她赶到克里特的时候,
田已经硬了。
从那天起,
再没长过东西。
她试都没试。
同一个夜晚,
另一个母亲把儿子小时候的腰带收了起来。
那是伊姐的故事了。
德姐站在田埂上,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走了。
农人以为她去哀悼。
她去了摇篮。
摇篮里,小春正在哭。
哭得震天响。
奶娘怎么哄都没用。
德姐把她抱起来,
小春还在哭。
德姐就抱着她,
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走。
走到小春哭累了,
睡着了,
德姐还在走。
奶娘小声说:
「殿下,孩子睡了。」
德姐说:
「我知道。」
「那您……放下来吧。」
德姐没有放。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看了很久。
从那天起,
她再也没有把这个孩子放下过。
后来的很多年,
奥林匹斯山上人人都知道:
德墨忒尔家的科瑞,
惹不得。
不是科瑞厉害。
是她妈厉害。
小春打翻了宴席上的果盘,
德姐笑着说:孩子手快。
小春抢了别的神的东西,
德姐笑着说:孩子识货。
有个女祭司大着胆子,
委婉地提了提小公主的仪态——
德姐还在笑,
眼神已经冷了:
「我的女儿,
轮不到别人教。」
吃饭是头等大事。
德姐喂饭,
不是一勺一勺地喂。
是一碗一碗地堆。
小春说:饱了。
德姐说:再吃一口。
小春说:真的饱了。
德姐说:最后一口。
小春说:妈——
德姐说:
「你多吃点。」
这四个字,
德姐说得特别慢。
慢得不像在劝饭。
像在还债。
小春问过一个问题。
那年德姐带她回克里特,
路过那块不长庄稼的田。
小春问:
「这里为什么不长?」
德姐说:
「被雷打过。」
小春说:
「你不是管庄稼的吗?
你让它长啊。」
德姐没有回答。
小春等了一会儿,
自己找了个答案:
「我知道了。
它是吓的。」
德姐看着女儿,
忽然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
紧得小春喊疼。
德姐松了松。
没有全松。
很多年以后,
小春坐在冥界的长桌前,
面对一盘石榴,
想起过这一亩田。
想起母亲搂她的那个力气。
到那时候她才明白:
母亲给她的,
不是爱。
是补偿。
补偿的也不是她。
是那块再也长不出庄稼的田。
而此刻,
克里特的风吹过田埂。
德姐牵着小春的手回家。
小春蹦蹦跳跳,
一路都在说话。
德姐一路都在听。
一路都在想:
再吃一口。
再抱一会儿。
再慢一点长大。
——只要还在她怀里,
雷就劈不着。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