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治理冥界的路数,
和她妈不一样,
和她爹更不一样。
话少。
判得快。
看得准。
亡魂的队伍排到她面前,
她抬眼一看,
就知道这个人生前藏了什么。
判官们一开始不服。
后来服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判错过。
夜里,
那只灰鸟还在叫。
王后从来不让赶。
大臣们慢慢懂了:
那不是吵。
那是提醒。
那天,
大殿里来了一个活人。
抱着一张琴。
俄耳甫斯(Orpheus)。
他一路走来,
没有贿赂卡戎(Charon)。
没有求谁带路。
他就是弹琴。
一路弹下来。
琴声到了,
三条河的水都慢了。
判官停了笔。
亡魂停在队伍里,
忘了往前走。
连那只夜里从来不歇的灰鸟,
都闭了嘴。
整个冥界,
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跪在台阶下面。
他的妻子,
欧律狄刻(Eurydice),
新婚那天被蛇咬了。
下来没几天。
俄耳甫斯不求长生。
不求改判。
他就求一件事:
让她跟他回去。
他讲他们的日子。
不讲自己多苦。
只讲她。
她笑起来左边嘴角高一点。
她睡觉要留一条门缝。
她害怕打雷,
打雷的时候,
要有人握住她的手。
大殿里很静。
小春坐在王座上听。
听完了,
她问:
「规矩你知道吧?」
「不知道。」
「出了这道门,
不许回头。
你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面。
看不见。
摸不着。
一直到见了太阳,
才能回头。
你做得到?」
「我做得到。」
俄耳甫斯说。
太快了。
小春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得太快了。」
俄耳甫斯愣住了。
小春转过头,
看了看哈迪斯(Hades)。
哈迪斯说:
「规矩我定。
门,
归她。」
小春说:
「开门。」
这里跑个题。
一个地方真正的权力,
不看谁坐主位。
看谁管门。
谁进,
谁出,
谁的名字可以念,
谁的消息可以递——
门房看着小,
攥的是命脉。
回来。
后来的事,
守门的亡魂一五一十报了上来。
一路都很顺利。
他在前面走。
她在后面跟。
九十九步都走对了。
就差最后一步。
光就在前面。
他忽然想回头确认一眼。
就一眼。
他回头了。
她像雾一样,
散了。
连一句埋怨都没有留下。
小春听完,
闭了一会儿眼。
「我就知道他做不到。」
守门的亡魂不敢接话。
小春挥了挥手。
让他下去。
大殿里就剩她一个人。
她想起当年那道裂缝。
她掉下来的时候,
天上地下那么多神,
没有一个为她开过门。
今天她为一个凡人开了。
门没有错。
规矩也没有错。
错的是人——
舍不得。
过了些日子,
又来了一个活人。
这次是个姑娘。
普赛克(Psyche)。
凡人。
站在大殿中间,
腿在抖,
但没有跪。
小春问:
「你下来做什么?」
「求王后一样东西。」
「什么?」
「一盒您的美貌。」
大殿里的亡魂都替她捏把汗。
小春问:
「谁让你来的?」
「阿佛洛狄忒(Aphrodite)。」
「你得罪她了?」
「嗯。」
「怎么得罪的?」
姑娘低着头。
「长得好看。」
小春笑了。
整个冥界都愣住了——
王后很多年,
没有这样笑过了。
小春叫人取了盒子。
亲手递给她。
「给你。」
普赛克双手接过来。
「谢谢王后。」
「别谢。」
小春说。
「别打开。」
「里面是什么?」
「你别管。
答应我。」
姑娘答应了。
小春看着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也曾站在一朵花前面,
人人都说别碰,
她偏要。
小春叹了口气。
送了她一句冥界的忠告:
「上面的人给你的盒子,
十个有九个是坑。」
普赛克抱着盒子上去了。
后来听说,
姑娘在回去的路上,
还是打开了。
里面没有美貌。
只有一觉。
那是下一辈人的故事了。
夜里,
大殿空下来。
哈迪斯问她:
「今天累吗?」
小春想了想。
「累。」
上面的人问了她十六年,
问的都是:
你要什么。
下面这个人问她:
累不累。
灰鸟在远处叫了两声。
王后站起来。
「知道了。」
她说。
「关门。」
那扇全奥林匹斯都叩不开的门,
缓缓地合上了。
这扇门,
以前关她。
现在听她。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