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海滩的房子里，
有个多年的老规矩。
老西喝酒，
必兑水。
酒哥倒的，
他自己再兑一道。
阿线看了很多年，
有天忍不住问：
「老头，
你图的什么？
他的酒兑得刚刚好，
你还兑？」
老头往杯里续着水，
慢悠悠地说：
「这个啊。
这得从我在弗里吉亚
走丢的那十天讲起。」
那是流浪的年月。
班子走到弗里吉亚地界，
老西贪了两杯，
在山里掉了队。
醒来的时候，
躺在一片葡萄园里，
头顶上蹲着两个人。
是国王的园丁。
把老头当老乞丐捡了。
消息报进宫里，
国王亲自来看。
迈达斯（Midas）。
这位国王别的本事平平，
就是眼毒。
他一眼就看见了
老头那根拐杖上缠着的常春藤。
再看老头的肚子，
老头的手指头上的酒渍，
老头喝醉以后哼的那个调——
国王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乞丐。
这是酒神家里的人。
接下来的十天，
迈达斯把老头当祖宗供着。
好酒，
好菜，
好榻。
老头也不客气，
吃了睡，
睡了喝，
喝高兴了讲两段路上的事。
第十天头上，
国王亲自套车，
把老头送回了酒哥的营地。
酒哥出来接。
看了看老头，
又看了看国王。
「我的人，」
酒哥说，
「你照顾了十天。
这个人情我得还。
许个愿吧。」
迈达斯想了很久。
他是个国王。
地盘有了，
兵有了，
粮有了。
许什么呢？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
最开心的时刻——
不是打胜仗，
是数金子的时候。
一块一块，
过手，
码齐。
那个手感。
「我想好了。」
国王说。
「我手碰到什么，
什么变金子。」
酒哥看了他一会儿。
「你确定？」
酒哥说。
「愿望这个东西，
兑着水许，
才稳当。」
国王笑了。
「金子，
还要兑水？」
酒哥没再劝。
有些课，
书上没有。
头一天，
是全王国最痛快的一天。
国王碰了树枝，
金的。
碰了门槛，
金的。
碰了院子里的石狮子，
金的。
满朝文武跟着他在宫里转，
走到哪儿，
欢呼到哪儿。
晚上设宴。
国王往主位上一坐，
拿起酒杯——
酒变成了金子。
拿面包——
面包变成了金子。
鸡腿，
金的。
葡萄，
金的。
满桌的金子，
金得发亮。
国王坐在那儿，
一口没吃着。
这里跑个题。
点石成金，
是多少人的梦。
产品要变现，
流量要变现，
人脉要变现，
连陪孩子的时间，
都有人琢磨怎么变现。
可变现有一条铁律：
能变现的东西，
都得先变得不像它自己。
面包能吃了，
才叫面包。
能卖了的，
那叫货。
什么都能变现的家，
住到最后，
是个金库。
金库里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一样
能往嘴里送的东西。
回来。
后半夜，
国王饿得睡不着，
在宫里溜达。
廊下站着他的小女儿。
公主睡不着，
出来找他。
看见爹，
跑着扑过来。
迈达斯伸出手，
想摸摸女儿的头。
全天下当爹的，
都有这个动作。
不需要学。
后来宫里人回忆，
国王那一声喊，
把半个城的狗都喊醒了。
金子做的小公主，
还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
胳膊张着。
天没亮，
迈达斯就出了城。
一路跑到酒哥的营地，
跪下了。
没说体面话。
就一句：
「求求你。」
酒哥看着他。
这个国王，
十天前给他的人端过酒，
喂过马，
临走在车辕上绑了一袋新饼。
「愿望收不回。」
酒哥说。
「但有解。
往东走，
有条帕克托罗斯河（Pactolus）。
到河的上游去，
把手放进源头的水里，
洗。」
国王去了。
手一放进水里，
金粉顺着指尖往下淌，
淌进河底的沙里。
那条河的沙子，
到今天还是金的。
老西讲到这儿，
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我看着他许愿的时候，」
老头说，
「就知道完了。
没拦。
不是狠心。
是拦不住。
人这辈子，
有些课只能让金子自己教。」
他拿起水壶，
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从那以后，
我喝酒都兑水。」
老头说。
「什么都得兑水。
愿望也是。
许的时候兑三分清醒，
想想这东西要是天天有、
样样是，
你还吃不吃得上饭。」
阿线低头看了看
自己杯里的酒。
半晌，
她拿起水壶，
也兑了一道。
院子里很静。
海浪一阵一阵的。
葡萄架上，
今年的新藤，
已经爬过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