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以后的第一个早晨,
她醒得很早。
二十年没见过太阳的人,
先是怕光。
她把手伸进阳光里,
缩回来,
又伸出去。
像试水温。
试到第三回,
她不缩了。
就让那只手晾在阳光里。
老西做的早饭。
烤饼,
橄榄,
一碗温酒。
她捧着那碗酒,
先不喝。
闻。
闻了很久。
「多少年没闻见了。」
老西在旁边答:
「二十年。」
她抿了一口。
眼睛眯起来。
「淡了。」
老头愣了一下,
笑了。
「您儿子酿的,
淡不了。
是您二十年没喝了。」
酒哥在旁边吃饭。
吃相一般。
她看着。
看儿子吃饭。
一看,
看了一上午。
二十年的饭,
一顿,
看不够。
第三天,
底比斯来了人。
几个长老,
捧着礼,
一路打听过来的。
城里有话传出来了:
烧死的那个公主,
回来了。
长老们的意思很明白:
请娘娘回城,
受香火,
住新庙。
「塞墨勒娘娘当年……」
领头的长老刚开口,
酒哥抬了抬手。
「塞墨勒?」
他说。
「这个名字不在了。」
长老们对了对眼色。
「娘娘金口玉言——」
「不是我不让。」
酒哥说。
「名字留在门下面了。
冥界的规矩。
你们要拜的那个名字,
如今归死人国管。」
长老们面面相觑。
老西在后头补了一句:
「骂了二十年的名字,
人家收走了。
往后想骂,
得排队。
还得先死一回。」
那天夜里,
娘俩坐在火堆边上。
她说起当年。
怀着他的时候,
她天天摸着肚子说话。
说名字不急着起,
名字是大事,
得等你爹来给。
后来她等来的,
不是名字。
是雷。
酒哥往火里添了根柴。
「妈。」
「嗯。」
「名字不能老欠着。」
他说。
「这回,
我给。」
她看着儿子。
「堤俄涅(Thyone)。」
他说。
「火里走过一遭,
还站着的那个。」
火光跳了一下。
她笑了。
「好。」
她说。
「塞墨勒留在下面,
陪那些骂声。
堤俄涅,
跟你上去。」
这里跑个题。
改名字这件事,
咱们见得多了。
出了事的公司,
先更名。
熬过坎的人,
先改口。
旧名字欠的债,
新名字不还——
所以破产的换招牌,
重生的换名字。
名字这个东西,
是债,
也是壳。
壳碎了,
换一个,
接着长。
不是赖账。
是剩下的日子,
得归自己了。
回来。
上奥林匹斯那天,
云很厚。
过回廊的时候,
迎面来了一个人。
赫拉。
堤俄涅站住了。
她认出那双眼睛了。
二十年前,
有个老婆子拄着拐进过她的寝宫,
教她一句话:
「让他现出真身来看看,
真神不怕你看。」
就是这双眼睛。
赫拉也认出她了。
两个人在回廊中间站着。
谁也没说话。
看了很久。
先走的是赫拉。
老西后来说,
烧过一次的人,
不怕火。
被骗过一次的人,
不怕脸。
王座厅里,
宙斯看着她。
看了很久。
厅里没人敢出声。
当年一道雷下去,
烧的是谁,
这厅里人人都清楚。
王者不开口,
谁也猜不透这笔账
他打算怎么记。
末了,
宙斯问了一句:
「名字,
谁起的?」
「我儿子。」
堤俄涅说。
宙斯看了酒哥一眼。
「嗯。」
就这一个字。
后来山下的人咂摸这个「嗯」字,
咂摸出很多层意思。
其实没那么复杂。
王者不道歉。
王者只追认。
这世上有两种团圆。
一种按年续。
冥界的王后,
每年回家看她妈,
见一面,
数着日子,
三分之一年的价码。
一种一次买断。
他把妈妈从死人国里
直接接了回来。
买断的贵。
一个名字,
一个凡人的身,
外加冥界破例的第二回。
有人问他怎么算这笔账。
他不怎么算。
妈只有一个。
账不用算。
安顿下来的头一个夜里,
娘俩又坐着说话。
「妈有地方了。」
她说。
「你呢?」
「我?」
酒哥笑了。
「我有的是地方。」
她看着儿子。
看了很久。
「走到哪儿喝到哪儿,」
她说,
「那不叫有地方。」
酒哥没接话。
火堆快烧完了。
他起身添柴,
把话岔了过去。
可这句话,
跟他下了山。
第二天他照旧上路。
走到海边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停。
妈那句话还在耳朵里:
那不叫有地方。
他这样的人,
从小被送来送去,
被藏来藏去。
不怕没人要。
怕的是被人丢下。
海上有座岛。
岛上有个姑娘,
刚被人丢下。
这笔账怎么算,
下一章讲。
刘教练